日头偏西,风还带着薄荷的清甜。
程咬金刚抱着酒坛打了个饱嗝,长孙无忌正准备再跟李世民说几句农事安排,兕子忽然抱着林砚的胳膊,小脑袋靠在他手臂上,软软开口:
“先生,宫里嬷嬷说,以后兕子要嫁给亲近的表哥,这样才亲,才不会被人欺负……是真的吗?”
一句话落下,院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长孙皇后眉尖微蹙,轻轻看向兕子,欲言又止。
长孙无忌神色一凝,这是关陇贵族、皇室宗亲几百年的旧例——亲上加亲,联姻固族,早已成了规矩。
程咬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挠了挠头,不知该接什么话。
李承乾与李治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
李丽质站在一旁,轻轻攥了攥衣袖,她身子自幼孱弱,宫中也曾隐隐提过,日后婚事,多是在宗亲近支里选。
林砚垂眸,看着怀里小脸懵懂的兕子,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兕子记住,亲近的血亲,不能成婚。”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轻声开口:“林先生,亲上加亲,乃是自古旧俗,血脉相近,心意相通,家族也更稳固……”
“稳固一时,祸延子孙。”
林砚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没有丝毫避让,
“同血脉之人,骨血同源,气脉相近。强行婚配,看似亲上加亲,实则是以血脉相耗。”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生下来的孩子,多有先天不足。
有的自幼体弱,药石不离;
有的聪慧不足,反应迟钝;
有的先天残缺,难以长寿;
更有甚者,怀胎难安,胎死腹中,母子皆险。”
李丽质身子轻轻一颤,脸色微微发白。
长孙皇后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几个孩子。
李世民神色渐沉,前倾几分:“林砚,你此话……可有依据?并非虚妄之言?”
“臣不敢妄言。”
林砚语气淡然,却异常笃定,
“陛下细看,宗室之中,代代近亲联姻,可有几人真正康健长寿?
多少皇子公主,年幼夭折;
多少宗亲子弟,先天孱弱;
连丽质殿下,自幼体弱,久治不愈,与此并非全无干系。”
李承乾脸色微变:“先生是说,我李氏宗亲体弱早夭者多,并非只是天命?”
“非关天命,乃人自取之。”
林砚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指责,只像陈述草木生长一般实在,
“血脉越近,隐患越深。
一代两代不显,三代四代之后,宗亲血脉便会越来越弱,子嗣艰难,康健者寥寥。
看似保全家族权势,实则是一点点,耗空自家根基。”
长孙无忌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他身为长孙氏宗主,又兼李氏外戚,最清楚这几辈宗亲的状况——夭折、体弱、早逝,确实屡见不鲜,人人只当是天命、宫闱辛劳、政务繁重,从无人往这根上想。
程咬金听得眉头紧锁,粗声粗气:“娘的……老程还以为亲上加亲是好事,照你这么说,那不是害了自家娃?”
林砚点头:
“是好意,却是无知之害。
远亲婚配,血脉相济,孩子多康健聪慧;
近亲硬配,血脉相残,看似亲,实则伤。”
他低头,看向怀里 still 似懂非懂的兕子,声音放得极柔:
“兕子,先生不会让你嫁血亲表哥。
你要嫁的,是血脉不相干、身康体健、真心待你之人。
你要一生平安,一生康健,一生笑着晒太阳,而不是自幼吃药,忧心子嗣。”
兕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紧紧抱住他:“兕子听先生的!兕子不要生病,兕子要陪着先生!”
长孙皇后眼眶微热,轻声叹道:
“先生一句话,点醒我们半生迷津。
我们只想着联姻稳固门第,护住孩子,却从未想过,竟是在无形中,伤了孩子。”
李世民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神色肃然。
他一生雄才大略,平天下、治江山、安百姓,却从未深思过这宗亲嫁娶的根源之害。
“林砚,”
李世民抬眼,语气无比郑重,
“此事,你可有万全说法?若真如你所言,朕……当改。”
长孙无忌亦起身,正色拱手:
“先生今日一言,胜读十年书。若真关乎宗室根基、子孙后代,那旧俗,便该破。”
满院之人,无一再笑,无一再轻慢。
方才还是薄荷清甜、闲话家常的小院,此刻只剩一片沉肃。
唯有林砚,依旧靠在竹椅上,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说了一句“薄荷该浇水了”。
“陛下不必急于一时。”
他淡淡开口,
“此事不必声张,不必震动朝野。
先从皇室、宗亲、勋贵做起,慢慢改。
日后为殿下、皇子、贵女择婚,只论人品才学,不论亲疏门第,更不近亲婚配。
一代改,两代安,三代四代,子孙自然康健绵延。”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扫过几个孩子:
“臣所求,不过是这院里的孩子,
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不必困于旧俗,不必耗于血脉,
能像这薄荷一样,向阳而生,安稳一生。”
风拂过薄荷丛,清香依旧,可院中人心,早已翻涌。
李世民望着林砚,忽然轻声一叹:
“朕一直以为,你只求咸鱼度日,守一方小院。
今日才知,你这闲散之下,藏着真正护着朕的江山、朕的儿女的心思。”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林砚一眼,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礼臣子,是礼真正为家族、为后代谋长远的人。
程咬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
“娘的,以后老程家,也绝不搞什么亲上加亲!谁敢提,老程一斧子劈了他!”
李丽质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轻轻屈膝,对着林砚敛衽一礼。
她自幼体弱,受尽病痛,今日才隐约明白,自己这一生苦楚,根源何在。
李治安静站在一旁,望着林砚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敬重。
他忽然明白,先生教他们种薄荷、熬糖、惜草木,不是闲情,是教他们——惜命,惜人,惜身后一代代的人。
林砚只是淡淡一笑,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
朝堂规矩、宗室旧俗、门阀联姻,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他只是不想兕子将来一身病痛,不想丽质一生孱弱,不想李氏子孙一代代夭折,不想这些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被老祖宗传下来的错规矩,毁了一生。
咸鱼不插手朝政,不谋权位。
但谁要伤他身边的人,伤这小院里的阳光与温柔,
他便轻轻一句话,改了这千年旧俗,断了那根源之祸。
晚风渐起,薄荷清香漫过小院。
有人沉思,有人肃然,有人心暖。
林砚唇角微扬。
真好。
以后兕子,可以健健康康,笑着长大,不必再受那近亲之苦。
咸鱼的心愿,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