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与一众朝臣并未立刻离去，夕阳将小院染得暖金一片，薄荷清香依旧萦绕，只是方才那番话落在众人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兕子还太小，听不懂血脉相残、宗亲旧俗那般深奥的道理，她只牢牢记住了林砚说的话——先生不会让她嫁亲近的表哥，先生会护着她平安康健，一辈子陪着晒太阳。
小丫头紧紧抱着林砚的胳膊，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难过，而是满心的安稳与欢喜。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漫天星光：“先生，兕子都听你的，以后兕子不嫁表哥，兕子要一直陪着先生，摘薄荷、熬糖、晒太阳。”
林砚低头，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软得像午后的阳光：“好，先生一直陪着兕子，护着兕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暖意翻涌。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虽贵为公主，却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轻松自在。今日林砚一语点破根源，她才明白，自己所受的苦楚，并非天命所定，而是旧俗所累。此刻望着林砚淡然温和的眉眼，她轻轻屈膝，再次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真挚：“多谢先生，为丽质，为宗室子女，点破迷障。”
李治也上前一步，小小年纪却神色郑重，对着林砚深深一揖：“先生所言，不仅关乎子女康健，更关乎大唐根基，治儿铭记于心，日后必遵先生之教，绝不循旧俗、害子孙。”
林砚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护着身边之人的举手之劳，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恩大德。
一旁的长孙无忌，神色早已不复最初的沉稳平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心惊。林砚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关陇门阀与李唐宗室几百年的隐痛，那些自幼夭折的皇子公主、先天孱弱的宗亲子弟、艰难孕育的后宫妃嫔，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闪过，从前只当是天命难违，如今细细想来，竟全与近亲联姻脱不了干系。
他再也坐不住，对着李世民与林砚拱手道：“陛下，林先生，臣先行告退，回宫之后，臣会仔细查阅李氏与长孙氏近几代族谱，一一核对，印证先生所言。”
李世民深知这位大舅子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此刻见他如此郑重，当即点头：“去吧，此事关乎宗室未来，务必仔细查证，切勿疏漏。”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林砚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服与敬重，再无半分权臣的高傲，随即转身离去，步履匆匆，显然是急于回去印证心中的惊世猜测。
程咬金在旁听得真切，想起自己程家几代也有不少亲上加亲的婚事，家中子弟也多有体弱早夭之人，顿时攥紧了拳头，粗声喝道：“娘的，这破规矩竟是害了咱们几代人！老程回去也查族谱，往后程家，谁敢再提近亲婚配，老程一斧子劈了他的脑袋！”说罢，也对着李世民告退，大步流星地离去，要回去整顿家规。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李世民看着院中几个孩子，又看向闭目养神的林砚，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生征战四方，治国安邦，创下贞观盛世，却从未留意过这藏在门第旧俗中的致命隐患，若不是林砚一语道破，李唐宗室的子孙，还要在这祸患中煎熬数代。
“林砚，”李世民语气无比郑重，“今日之事，朕铭记于心。回宫之后，朕便下密旨，皇室宗亲、勋贵世家，一律严禁近亲婚配，择婚只论人品才学，不问门第亲疏，从朕的儿女做起，绝不姑息。”
林砚缓缓睁眼，淡淡一笑：“陛下英明，如此，便是大唐子孙之福。”
长孙皇后轻步上前，眉眼温柔，却带着坚定：“陛下所言极是，后宫之中，我也会亲自叮嘱，为诸位公主皇子择选良人时，谨遵先生教诲，远血亲、重康健，绝不让孩子们再受旧俗之苦。”
说罢，帝后便带着几位殿下起身告辞，兕子一步三回头，紧紧抱着怀里的薄荷糖罐，对着林砚挥着小手：“先生，明日我一早就来，还给你带宫里最好吃的蜜饯！”
林砚轻轻挥手，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温和而安然。
另一边，长孙无忌回到赵国公府，二话不说便命人取来李氏皇族与长孙氏近五代的族谱，摊开在书房的大案上，一盏明灯，彻夜长明。
他手持笔墨，将每一代的婚配关系一一标注，细细核对，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李氏宗亲，近三代之中，近亲联姻者共一十七户，生下的子女三十四人，其中九人未满五岁夭折，十二人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离，七人资质平庸、反应迟钝，仅有六人康健聪慧，比例触目惊心。
而长孙氏，作为关陇大族，世代与皇室、宗亲联姻，情况更是惨烈，子弟夭折率近乎三成，康健长寿者寥寥无几，几代下来，族中英才越来越少，血脉日渐孱弱。
长孙无忌握着族谱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林砚所言，没有半句虚言！
这所谓的“亲上加亲”，根本不是稳固家族，而是在一点点蚕食、掏空李氏与长孙氏的根基！若再继续下去，不出三代，两大望族便会子嗣凋零、英才尽失，何谈家国天下，何谈长治久安！
他望着族谱上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结局，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后怕的是，若不是林砚点破，他们还会在这错误的旧俗中执迷不悟；庆幸的是，一切还来得及，还有改正的机会。
第二日天刚亮，长孙无忌便整理好核对的族谱记录，匆匆入宫，求见李世民。
御书房内，李世民看着那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核对结果，脸色沉凝，良久才重重一拍御案，沉声道：“好一个旧俗！好一个亲上加亲！竟是害了朕李氏子孙数百年！”
长孙无忌躬身而立，语气无比郑重：“陛下，林先生一言，救了李氏，救了长孙氏，救了大唐勋贵根基。臣恳请陛下，立刻下密令，严禁近亲婚配，此事刻不容缓。”
李世民点头，提笔蘸墨，朱砂落下，一道道密旨缓缓成型。
而此时的小院里，晨光正好，薄荷吐芽。
兕子已经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林砚怀里，甜甜地笑着。
林砚靠在竹椅上，抱着小丫头，晒着太阳，闻着薄荷清香。
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宗室之中的彻查整改，于他这位咸鱼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他只要，眼前的小丫头平安康健，
只要这方小院，阳光常暖，薄荷常甜，
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