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还浸在晨雾里，一道道盖着玉玺朱红的密旨，已由内侍省快马送出，悄无声息地送往宗室各府、勋贵世家、朝中重臣府邸。
密旨之上，只写一事：
自今日起，李唐宗室、长孙氏、程氏等诸勋贵，严禁五服之内血亲婚配，择婿选媳，只重人品康健，不重亲疏门第，违者废除宗籍，严惩不贷。
消息虽未声张，却在权贵圈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响应的便是赵国公长孙无忌。他一回府便召集全族长老，将彻夜核对的族谱、夭折体弱的族人记录一一摊开，声音沉肃：“我长孙氏百年大族，近三代夭折近三成，英才凋零，根源便在这‘亲上加亲’的旧俗！从今往后，长孙氏家规第一条，禁近亲婚配，谁敢再提，逐出宗族！”
族老们起初不解，可看着那一桩桩血淋淋的事实，再想起林砚在小院中的话，无不心惊胆战，当场俯首应下。
紧接着是程咬金。这位鲁国公一回家便擂响家鼓，把程家上下全喊到院中，板斧往地上一剁，嗓门震得房梁发抖：“以后程家，谁再敢说亲上加亲，老子一斧子劈了他！要娶要嫁，只看身体康健、心术端正，别的一概不论！”
满府上下无人敢违，齐声应诺。
短短一日，长安权贵圈悄然变天。
曾经人人追捧的“亲上加亲”，一夜之间成了禁忌；
曾经看重的门第血脉，如今统统让位给“康健平安”。
而这一切风浪的中心——林砚的小院，却依旧风轻云淡，半点不受打扰。
晨光照满院墙，薄荷叶片上的露珠滚来滚去，一碰便碎成晶莹的光。
林砚刚靠在竹椅上，兕子就像一只小蝴蝶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安安静静的李治，手里还提着一个描金食盒。
“先生先生！”兕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脸蛋蹭着他的衣襟，甜甜道，“父皇下旨啦，以后兕子不用嫁给表哥了！兕子可以一直陪着先生！”
林砚低头，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先生知道。”
李治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小大人般认真开口：“先生，母后说，以后为我和姐姐们择婚，都会按着先生说的做，只求平安康健，不求门第联姻。”
林砚淡淡颔首：“如此便好。”
苏清婉和王阿婆也提着新鲜的蔬果、刚磨的豆面走进院门，一进门就笑着道：“先生，殿下，今日做薄荷凉糕，刚摘的嫩尖，清甜得很。”
王阿婆跟着点头：“我听说了，城里那些大官人家，都改了规矩呢！都说林先生一句话，救了好多孩子哩！”
林砚只是闭目轻笑，并不接话。
救了谁，改了什么，于他而言，远不如怀里的小丫头暖和，远不如院中的薄荷清香实在。
他指尖不经意间散出一缕清和之气，轻轻落在墙角的薄荷丛上，本就鲜嫩的叶片愈发翠绿油亮，长势喜人。
没过多久，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重臣，不是帝后，而是李丽质。
她一身浅碧长裙，步履轻盈，面色比往日更加红润，早已不见从前的孱弱苍白。走到林砚面前，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先生。”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满满的感激，“昨日回宫之后，我细细回想，自幼病痛缠身，太医束手无策，如今才知，根源在此。先生一语，不仅救了宗室后代，也解了丽质半生苦楚。”
林砚轻轻抬手：“公主不必多礼，平安便好。”
李丽质起身，眉眼温柔，望着满院薄荷，轻声道：“母后已为我留意外姓世家子弟，只看人品身体，不问亲疏。丽质从前只盼能多活几年，如今……竟也敢盼一生安稳，平安喜乐了。”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兕子拉着姐姐的手，晃了晃：“姐姐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和兕子一起，陪先生晒太阳，摘薄荷！”
李丽质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拘谨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太子李承乾。
他平日里沉稳持重，今日却带着几分少见的局促与郑重，走到林砚面前，深深一揖。
“先生。”
李承乾抬头，眼神无比真挚，“从前在东宫，太傅教我权谋、教我治国、教我驭下，却从未有人教我，何为真正护佑子孙，何为真正长远之策。先生一言，让承乾茅塞顿开。日后我若登基，必以此为规，护我大唐子民，代代康健，代代安稳。”
林砚看着他，淡淡开口：“太子有心，便是大唐之福。”
李承乾躬身再拜，才直起身，安静站在一旁，看着院中嬉笑的弟妹，看着满院清香的薄荷，看着闭目晒太阳的林砚，心中一片澄明。
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何总爱往这小院跑。
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权势的勾心斗角，只有最纯粹的烟火、最温暖的人心、最安稳的岁月。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暖而不燥。
石桌上摆好了刚做好的薄荷凉糕、薄荷茶、新鲜粟米饼。
兕子吃得满嘴清甜，李丽质小口浅尝，李治安静递茶，李承乾坐在一旁，偶尔与林砚说几句农事闲话。
苏清婉打理着院中的花草，王阿婆在灶房添着火，炊烟袅袅，香气满院。
远在长安城中，密令传布，家规重改，门阀震动，旧俗破除。
一场关乎大唐百年根基的变革，正在悄然进行。
而小院里的林砚，依旧靠在竹椅上，抱着蹭在怀里的兕子，晒着暖暖的太阳，闻着清甜的薄荷香。
风起，叶动，香来。
孩子们笑，糕点甜，岁月柔。
咸鱼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
外界风云再大，也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庭院。
他所求，依旧简单——
有人陪，有晒，薄荷甜，兕安。
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