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禁近亲婚配的余波还在长安权贵圈里缓缓流淌,这日午后,李世民竟是独自一人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来了小院。
他没有摆驾,没有带侍卫,只一身常服,推门而入时,脸上还带着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
林砚依旧靠在凉棚竹椅上,怀里抱着打盹的兕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她的软发,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和得不像话。
李治在一旁安静看书,苏清婉和王阿婆在灶房忙着熬新一批薄荷膏,满院都是清清淡淡的香气。
李世民放轻脚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眼前这安稳到极致的画面,连日紧绷的心弦,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林砚缓缓睁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陛下心事很重。”
李世民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石桌纹路:“先生慧眼。近日关中农具短缺,冶铁炉效率低下,兵器、农具、铁锅都供不应求。农户无犁可耕,军中铁器不足,朕……束手无策。”
他说的是贞观朝最现实的难题:
冶铁技术落后、炉温不足、成品率低、铁器昂贵。
林砚垂眸,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兕子,声音轻得像风:
“不是无策,是路子错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神骤亮:“先生有办法?”
“不算办法,只是常识。”
林砚语气依旧闲散,仿佛在说薄荷该浇水一般,
“炉不旺,是因为进风不足。
铁不精,是因为杂质未除。
器不坚,是因为火候不够。”
他顿了顿,淡淡吐出几句关键:
“加高炉体,改直通风为侧风鼓风,用双木风箱连续送风,炉温可翻数倍。
再加石灰石入炉,可除铁中杂质,炼出的铁,更纯、更硬、更韧。
农具铸模改用细陶范,一次成型,光滑耐用,产量可十倍增长。”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大唐冶铁的死穴上。
李世民听得浑身一震,霍然起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先生……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这……这已是改天换地的技艺!”
在这个时代,炉温、鼓风、除渣、铸模,全是匠人口传心授的秘学,林砚却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把整套古代工业基础点破了。
林砚只是淡淡瞥他一眼:
“臣闲时看书,偶然记下。
陛下若要,臣可画几张简图,让工部照着做即可。”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难以自持,“先生一言,胜朕苦思十年!若此法成真,大唐农具足、兵器利、民生稳,盛世可再稳百年!”
他恨不得立刻回宫召工部、少府监,可看着林砚怀里熟睡的兕子,又强行按捺住急切,重新坐下,尽量放轻声音。
林砚不再多言,重新闭目养神。
对他而言,提高冶铁效率、改善农具,不过是为了让农户收成更好,让兕子将来生活的世道更安稳,仅此而已。
什么工业根基、国之重器,他半点不在意。
李治在旁静静听着,小脸上满是震惊。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铁器是国之根本,先生竟如此轻描淡写,便拿出了能让天下震动的技艺。
没过多久,兕子揉着眼睛醒了,一睁眼看见李世民,立刻甜甜喊了声“父皇”,又钻回林砚怀里蹭了蹭:“先生,刚才你和父皇说什么呀?兕子好像听见了‘铁’。”
林砚揉了揉她的头:“没什么,以后田里的伯伯们,会有更好用的锄头,收成会更好。”
兕子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会有更多粟米糕、更多薄荷糖?”
李世民被女儿天真的话逗得失笑,刚才的急切与沉重一扫而空:“是,以后兕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夕阳西斜时,林砚随手取过一张空白麻纸,握着炭笔,寥寥几笔,便画出了加高炼铁炉、双木风箱、石灰石除渣、陶范铸模四张简图。
线条简单清晰,匠人一看便懂。
他把纸递给李世民:“照着做即可,无需复杂。”
李世民双手接过,如同捧着天下至宝,神色无比郑重:“先生此恩,朕铭记于心。朕即刻回宫,命工部全力推行!”
他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再无半分疲惫。
马车驶在回宫路上,李世民握着那几张简图,心中翻涌不已。
他原本只是来小院散心求安稳,没想到竟随手得了冶铁之术、强国之基。
而小院这边。
林砚重新躺回竹椅,兕子趴在他腿上吃薄荷糖,李治安静整理石桌上的书卷,苏清婉端来刚凉好的薄荷茶。
晚风拂过,满院清香。
林砚闭目,心神放空。
冶铁如何,农具如何,工业如何,江山如何……
都不如怀里的小丫头甜,不如眼前的阳光暖。
咸鱼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
你求你的强国大业,
我守我的小院清欢。
随手一指,便给大唐铺下工业根基。
而他,只想继续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