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自那日带走冶铁图纸,回宫便闭门召工部尚书、少府监一众匠作总管,亲自主持改制炼铁炉。
朝堂上下只知陛下得了绝世冶铁之法,却无人知晓,此法出自长安城外一方晒着太阳、种着薄荷的小小别院。
不过旬日,工部便传来捷报:
新炉加高、双箱鼓风、加石除渣,炉温骤升,铁水澄澈,炼出的生铁既坚且韧,产量一日抵往日十日,农具、兵器、炊具成本大降,源源不断发往关中各州县。
农户得了新犁新锄,深耕细作,田地肥力大增;边关得了新甲新刃,士卒士气高涨。
整个关中,气象焕然一新。
满朝文武皆颂陛下圣明,天纵奇才。
李世民却只是摇头苦笑。
这日午后,他再度轻车简从来到小院,进门便看见一幅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林砚斜倚竹椅,双目微闭,周身似有淡淡清和气萦绕。
兕子趴在他腿边,揪着薄荷叶子玩;李治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苏清婉与王阿婆慢腾腾收拾着花草。
无争、无忙、无躁。
李世民放轻脚步,在石桌旁坐下,沉默许久,轻声叹道:
“先生,朕如今才明白。
朕日夜操劳、励精图治、抓吏治、理农事、整军备,自以为勤政,可与先生一比……朕竟像个劳碌愚人。”
林砚缓缓睁眼,神色平淡:“陛下何出此言。”
“先生无为,而无不为。”
李世民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又带着几分参悟,
“你不插手朝事,不谋官职,不图功名,整日只晒太阳、陪兕子、种薄荷。
可随口一言,破近亲婚配之害,救宗室子孙;
随手一画,改冶铁之术,强大唐根基;
淡淡一语,教朕重民生、顺天时、惜人心。
朕忙得焦头烂额,尚不能尽善;
先生闲卧清风,却事事皆定。
这便是……道?”
林砚唇角微扬,望向院外随风轻摆的薄荷,声音轻而悠远:
“世上本无惊天伟业。
治大国,若烹小鲜,若种薄荷。
不揠苗,不妄为,不逆其性,不顺其势,便是最好。
陛下身为君,当行君道,操劳社稷,是顺天命。
臣身为闲人,当守闲道,静守小院,是顺本心。
各在其位,各顺其性,各安其命,便是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落在腿边的兕子身上:
“臣不懂治国,不懂权谋,不懂兵法工业。
臣只懂——
薄荷要向阳,才长得好;
孩子要安稳,才长得健;
百姓要温饱,才过得安;
天下要顺其天性,才称得上盛世。
臣所做一切,不过顺自然,护眼前人。
至于江山如何,功业如何,非臣所想。”
李世民听得心神一震,久久无言。
他读遍诸子百家、经史子集,讲尽王道霸道,却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又如此透彻的道理。
不为功业,功业自成;不谋天下,天下自安。
长孙无忌曾说林砚是隐贤,
程咬金说林砚有大智慧,
可今日李世民才真正明白:
林砚不是贤,不是智,是近于道。
心无挂碍,无欲无求,只守一份温柔,却无意间安定了一方天地。
“先生所言,如晨钟醒世。”李世民轻声道,“朕以往总想着,要争、要治、要强、要功盖千古。如今才知,真正的圣治,是让万物各得其所,百姓各安其生。”
林砚淡淡一笑,不再多言,重新闭目。
一缕极淡的灵气自指尖散出,拂过兕子发梢,拂过薄荷丛,拂过灶上温着的茶,整个小院愈发安宁柔和。
兕子听不懂什么道、什么治、什么天下,她只仰起小脸,抱着林砚的胳膊,软糯道:
“先生,不管父皇多忙,兕子都陪着你晒太阳。
天下好不好,兕子不知道,兕子只知道,先生在,就很好。”
林砚垂眸,眼底漾开极浅的温柔。
李治合上书,小小年纪却若有所悟:
“先生是说,心不乱,则天下不乱;心安稳,则人间安稳。”
林砚微微颔首。
这孩子,已懂几分真意。
李世民坐在石桌旁,没有再谈政务,没有再问冶铁,没有再提国策。
他只是端起苏清婉递来的薄荷茶,慢慢喝着,看着满院暖阳、孩童嬉笑、草木安然。
心中那股常年紧绷、欲要建功立业的躁动,一点点平息。
他忽然觉得,贞观盛世真正的模样,不在朝堂奏折里,不在边关捷报里,而就在这一方小院里。
不扰、不逼、不贪、不执。
风自来,花自开,人自安。
夕阳西下,李世民起身告辞,步履从容,心境比往日平和太多。
“先生,朕明白了。
往后,朕少些强求,多些顺生。
不折腾百姓,不折腾孩子,也不折腾自己。”
林砚睁眼,微微颔首:
“陛下懂了,便是大唐之福。”
人去院静。
晚风轻起,薄荷清香满院。
兕子靠在林砚身旁昏昏欲睡,李治静静伴坐,炊烟淡淡。
林砚闭目,心神空明。
何为哲?何为道?何为长生?何为功业?
于他而言,不过是:
心有温柔,眼前有人,岁月安稳,万事不扰。
咸鱼修道,不修神通,不修权柄,只修一份——
守得住眼前暖阳,护得住身边稚子,看得遍人间清欢。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