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工夫，林砚随手画出的冶铁之法，已在大唐工部彻底落地生根。
新制的炼铁炉炉焰冲天，双木风箱日夜不停，石灰石入炉除渣，铁水澄澈如泉，铸出来的犁铧、锄头、镰刀、铁锅，不仅坚硬耐用，而且做工光滑，成本更是降到了从前的三成。
消息如同春风，一吹便遍了关中大地。
农户们扛着崭新的铁农具奔走相告，喜不自胜。从前一把铁锄贵得寻常人家用不起，如今家家都能置办得起，深耕土地事半功倍，人人都在说，今年的收成，定然要比往年多出一大截。
边关军营之中，新锻造的兵器甲胄分发下去，锋锐坚固，士卒们士气大振，连守边的劲头都足了数倍。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连连上奏，称颂陛下圣明，技通天人，就连远在各地的都督刺史，也纷纷上表，请求将新冶铁之术推广到天下诸州。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赞颂，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长安城外，那个种满薄荷、只知晒太阳陪孩子的闲散之人。
这日朝会一散，李世民连龙袍都未曾更换，只带着两名近侍，轻车快马，直奔林砚的小院而来。
院门轻推，满院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照旧斜倚在凉棚竹椅之上，双目微阖，神情慵懒。兕子盘着腿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块薄荷糖，吃得小嘴巴绿油油的。李治安安静静捧着一卷书，偶尔抬眼，帮着将落在兕子发间的薄荷叶轻轻摘去。
苏清婉在墙角修剪薄荷枝蔓，王阿婆在灶房熬着新的薄荷茶，炊烟袅袅，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李世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缓缓在石桌旁坐下。
兕子看见父皇，眼睛一亮，举着手里的薄荷糖喊道：“父皇！你快来吃，苏姐姐新做的，可甜啦！”
李世民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目光转向依旧闭目养神的林砚，语气里压不住欣喜，却又尽量放得轻柔：“先生，成了，全都成了。”
林砚缓缓掀开眼睫，神色平淡，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已知晓一般。
“新冶铁之法推行不过半月，关中铁器堆积如山，农具半价售予百姓，家家户户都赞不绝口，田间地头，全是感激朝廷的声音。”李世民语速微快，难掩激动，“边关将士得了新兵器，士气高涨，突厥不敢来犯，农商军三者，全都稳了。”
他顿了顿，望着林砚，由衷叹道：“先生随手一画，便为朕奠定了大唐百年的工业根基，此等功绩，封王拜相、赏地封侯，都不为过。”
林砚淡淡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兕子的发顶，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错了。
非臣之功，是天时地利，顺其本性而已。
炉有炉性，铁有铁性，民有民性，顺着它们本该有的样子去做，自然水到渠成。
功在天地，在匠人，在百姓，不在臣。”
他微微侧头，看向院外随风轻摇的薄荷：
“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画了几张简图，其余的，都是陛下与匠人、农户们自己做出来的。”
李世民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摇头叹道：
“先生这般心境，朕此生都难以企及。
世人争名逐利，你却视功业如尘土；
人人想攀龙附凤，你却只愿守着一方小院，陪孩子晒太阳。”
林砚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陛下有陛下的山河，臣有臣的薄荷。
陛下守天下安稳，臣守眼前人平安。
各得其所，便是最好。”
李治放下书卷，小大人一般开口：“父皇，先生说，心中无求，便得自在；眼中有人，便得温柔。儿臣觉得，这便是先生的大道。”
李世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林砚，心中满是敬服。
他原本是来报喜、来称颂、来封赏的，可到了这小院，才发现所有的功名利禄、宏图伟业，在此刻的安宁面前，都显得格外轻薄。
兕子听不懂大道理，只将一块薄荷糖塞进林砚嘴里，又塞给李世民一块，软糯道：
“父皇不要说那些烦人的事情啦，先生要晒太阳，兕子也要晒太阳。”
林砚含着清甜的薄荷糖，重新闭上眼，清和之气在周身缓缓流转，心神放空，再无半分杂念。
李世民坐在石桌旁，端起王阿婆端来的薄荷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冽、甘甜、宁静、舒心。
满耳是孩童的轻语，满眼是草木的青绿，满心是安稳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比起朝堂上的山呼万岁，比起边关的捷报频传，此刻这小院里的安静时光，才是真正的盛世之福。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阳光暖而不烈。
林砚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兕子趴在石桌上，玩着嫩绿的薄荷叶。
李治安静读书，岁月沉静。
苏清婉与王阿婆轻声说笑，烟火温柔。
李世民端坐一旁，不扰、不躁、不催、不求。
小院之外，是大唐工业兴起、万民欢悦的壮阔图景。
小院之内，是咸鱼闲卧、稚子相伴、薄荷清甜的温柔岁月。
一动一静，一宏一微，一外一内，共成这贞观人间最好的模样。
林砚唇角微扬，心下安然。
功业千秋，不及眼前一笑。
山河万里，不如怀中一安。
咸鱼人生，如此，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