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渐斜,薄荷香气被暖风揉得愈发绵软,小院里的静谧似是能滤尽世间所有喧嚣。
李世民指尖轻叩石桌,望着院外随风起伏的薄荷丛,方才朝堂之上的万丈豪情与满心激荡,早已被这方小天地磨成了一片温润平和。他端起微凉的薄荷茶再饮一口,喉间清冽,心头竟生出几分不舍离去之意。
林砚依旧闭目斜倚,周身气息闲散,仿佛与这满园草木融为一处,唯有指尖偶尔轻动,拂去落在衣袂上的薄荷叶。兕子玩累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竟靠在石桌上打起了盹,细软的发丝沾着嫩绿的叶片,模样憨态可掬。李治轻手轻脚取过一件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妹妹身上,动作轻柔,生怕半分声响扰了这安宁。
苏清婉剪完枝蔓,端来一碟新蒸的薄荷糕,清甜的米香混着草木之气,漫在石桌周遭。王阿婆拎着水壶慢步走来,给院角的薄荷浇水,水流细细,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先生,”李世民终是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关中冶铁已成,各地都督上表恳请推广,工部已拟好章程,只是朕思来想去,铁器广布天下,农具、兵器、炊具皆需有度,若一味滥造,反倒会乱了法度。”
林砚缓缓睁眼,眸中无半分尘俗杂念,只淡淡扫过院外的田野方向,轻声道:“铁为百工之基,用之于民,则民富;用之于军,则国强;用之于奢,则民苦。陛下只需定好规矩,农器优先,军器次之,百工居后,禁私铸、禁滥造、禁抬价,天下铁业,自然有序。”
李世民眸色一亮,抚掌轻叹:“先生一言,点醒朕了!工部只想着广推技艺,却未虑及规制,若铁器流入不法之徒手中,反倒成祸。先生寥寥数语,便定下了铁政根本。”
“顺民之需,便是最好的规制。”林砚抬手,指尖轻碰一片飘落的薄荷叶,“农户要耕具,便多铸犁锄;军营要守备,便精造甲兵;百姓要炊具,便平价供锅铲。不夺民时,不费民力,不耗民财,铁业兴,而百姓不扰。”
李治捧着书卷,听得认真,此刻忍不住轻声道:“先生,那天下州县路途遥远,匠人技艺不一,如何能让新冶铁之法,尽数传至边陲?”
林砚唇角微扬,看向少年:“设官署,传匠师,立样板。大唐每州置一冶铁官,遣关中良匠赴任施教,铸好犁铧、锄头之样板,令天下依样造器。无需强求人人精通,只需依葫芦画瓢,久而久之,技艺自通。”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叹服。林砚从不论繁杂政务,可每一句出口,皆切中要害,不贪功、不冒进,只顺天地民心而行,这份智慧,远胜朝堂上无数谋臣。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侍卫低声通传,说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重臣,寻至巷口,求见陛下。
李世民眉头微蹙,显然不愿被朝堂琐事打破此刻安宁,却又知国事不可耽搁。他起身欲言,却被林砚轻轻摆手拦下。
“陛下国事为重,无需顾忌小院安宁。”林砚声音平淡,“小院常在,薄荷常香,陛下想来时,随时可至。”
李世民望着林砚眼底的安然,心中一暖,终是点头。他俯身轻轻掖了掖兕子身上的薄毯,又看了一眼安静读书的李治,目光扫过苏清婉与王阿婆,最后定格在林砚身上,郑重一揖。
这一揖,非是帝王对臣下,而是天子对知己,对守心守道之人的敬服。
“先生守一方小院安稳,朕守大唐万里山河。”李世民声音低沉而坚定,“先生所言,朕铭记于心,定让这冶铁之利,遍泽大唐百姓。”
林砚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只重新闭上眼,重回那片无念无求的闲散之中。
李世民转身轻步走出小院,上马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方被薄荷环绕的院门,眸中满是释然。他挥了挥手,示意等候在巷口的重臣们随驾回宫,一路之上,再无往日的急切,只慢马而行,满心都是小院里的清甜与安宁。
小院之内,重归寂静。
兕子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李治埋首书卷,心境比往日更为沉静;苏清婉坐在竹椅上择着薄荷,指尖留香;王阿婆回了灶房,慢火煨着汤羹,烟火气温柔绵长。
林砚闭目养神,清风拂过薄荷丛,沙沙作响,似是天地轻吟。
他无需过问朝堂规制,无需操心天下冶铁,只需守着眼前人,守着这方小院,晒着暖阳,闻着清香,便是人间至好。
远处关中大地,新铁犁翻耕着沃土,农户们的欢笑声漫过田野;军营之中,新铸兵器寒光凛冽,士卒们守边之心坚如磐石;朝堂之上,君臣定策,铁政将行,大唐的根基,在无形之中愈发稳固。
而这一切壮阔,皆始于薄荷小院里,那个随手画下简图、淡淡一语道尽本心的闲散人。
林砚唇角笑意更浅,心下安然如故。
千秋功业,自有帝王君臣去守;万里山河,自有岁月清风去护。
他只做他的咸鱼,享他的清闲,守他的温柔。
薄荷依旧,岁月安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