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离去后,小院里的薄荷香愈发清浅柔和,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石桌上酣睡的小身影。
兕子依旧枕着胳膊趴在桌边,小眉头舒展,呼吸轻细得像蝶翼振翅,鬓边粘着的薄荷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憨态可掬。李治轻放了书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守着妹妹,周身因白日听策而微动的心绪,在小院的静谧里渐渐沉定,又恢复了那份通透平和。
苏清婉将择好的薄荷拢进竹篮,又取了干净的棉布,轻轻拭去兕子脸颊上沾到的糕屑,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王阿婆煨的汤羹在灶上咕嘟轻响,甜润的香气混着薄荷的清冽,在庭院里缠缠绕绕,酿出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林砚终于从斜倚的竹椅上直起身,没有半分刻意,只是伸了个极懒散的懒腰,指尖不经意间拂过空气,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悄无声息散开,漫过院角新栽的薄荷苗,漫过石桌旁的草木,也漫过熟睡的兕子周身。
那灵气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只一瞬,便让兕子睡得更沉,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蜜饯与糖画,也梦到了满院疯长的薄荷。
“先生,”李治压低了声音,生怕打破这份安宁,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今日听您与父皇论耕策、定铁政,学生才明白,原来治国之道,竟与您教的咸鱼诀一般,不躁、不贪、不强求,顺其本心便好。”
林砚瞥了他一眼,随手捡起一片薄荷叶丢进嘴里,慢悠悠嚼着,语气懒懒散散:“算你没白听。天下事,和种薄荷一个道理,土松、水足、日照够,别瞎折腾,它自然长得旺。治国也是如此,百姓安稳,衣食不愁,江山自然稳当。”
李治重重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他从前读遍经史子集,学遍御人治国之术,却从未有人像林砚这般,把万里江山、千秋功业,说得如此简单直白,又如此贴近本心。
苏清婉端来新沏的薄荷茶,放在林砚与李治面前,瓷杯微凉,茶香沁人:“林小郎君说得极是,行医也是同理,顺其气血,调其阴阳,不猛药、不强攻,身体自会痊愈。万事万物,终究逃不过‘顺应’二字。”
林砚抬眼看向她,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女子心思通透,虽未修武道,未研大道,却凭着一颗仁心,窥得了几分天地至理,倒也是个有缘人。
“清婉姐姐懂的真多。”李治轻声赞叹,眼底满是敬佩。
苏清婉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院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夕阳落至远山之巅,将天边染成温柔的金红色,霞光透过竹篱笆,洒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兕子终于嘤咛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小丫头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先生…兕子梦见薄荷长好高好高,还有好多好多糖…”
林砚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指尖暖意流转:“梦到了便有,等明日,让阿婆给你做薄荷糖,管够。”
“好!”兕子立刻精神起来,小手抓住林砚的衣袖,晃了晃,“先生陪兕子一起吃!清婉姐姐也吃!九哥也吃!”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院角,蹲在薄荷苗前,小心翼翼地摸着嫩绿的叶片,嘴里念念有词:“薄荷快长大,长高高,做糖糖,大家一起吃。”
李治也起身走过去,陪着妹妹蹲在薄荷丛边,轻声给她讲着白日里听来的农事趣事,兄妹二人低声说笑,声音软萌,听得人心头发暖。
王阿婆这时端着汤羹走了出来,盛在瓷碗里,热气袅袅:“少爷,公主,郎君,苏小娘子,汤好了,快喝吧,暖身子。”
石桌旁,五人围坐,一碗热汤,一盏薄荷茶,一碟微凉的薄荷糕,没有珍馐美味,没有丝竹雅乐,却有着世间最难得的安稳与温柔。
林砚捧着汤碗,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微凉。他看着眼前嬉笑的稚童,沉稳的少年,温柔的女子,和善的老妪,鼻尖绕着永不散去的薄荷香,心中一片安然。
朝堂之上的策论,天下之间的耕政,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口一语的闲事。
他要的,从来不是指点江山,不是名扬天下,只是这样一个黄昏,这样一方小院,这样一群相伴之人,晒晒太阳,吹吹晚风,吃吃点心,闲度光阴。
夜色渐渐漫上来,繁星缀满夜空,萤火虫在薄荷丛间轻轻飞舞,点点微光,温柔了整个庭院。
林砚靠回竹椅,闭上眼,任由咸鱼诀在体内缓缓流转,与天地相融,与草木同息。
晚风轻扬,薄荷留香,稚子笑语,烟火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