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十里坡的乡野早已沉入安谧，唯有薄荷小院还留着几盏昏黄的灯影，暖融融地裹着一方小天地。
王阿婆收拾完石桌上的碗碟，轻手轻脚进了灶房刷洗器具，水声细碎，半点不扰人。苏清婉将今日新采的薄荷整理妥当，用棉线捆成一小束一小束，摆放在窗沿下阴干，风一吹，翠绿的叶片轻轻晃动，清香便顺着窗缝飘满整间屋子。
兕子早已醒透了睡意，半点困意全无，攥着林砚的衣角不肯撒手，小身子依偎在他身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院间飞舞的萤火虫，时不时伸出小手去扑，却又怕惊跑了那点点微光，动作轻得像小猫。李治则坐在一旁的竹凳上，就着灯光翻看林砚随手放在桌上的杂记，没有读经史子集时的紧绷，也没有学朝堂礼仪时的拘谨，整个人松弛而平和，呼吸与院中的风渐渐相合，咸鱼诀的气息在体内悄然流转，比刻意打坐修炼还要顺畅。
林砚依旧是那副半躺半靠的模样，背脊松松垮垮倚在竹椅上，一条腿随意舒展，另一条腿微微曲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片薄荷叶，双目半阖，似睡非睡，周身气息淡得如同不存在，却又稳稳托住了整座小院的安宁，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心安、踏实、无所忧虑。
院门外的阴影里，两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静立如松，正是李世民留下护卫李治与兕子的暗卫。白日里陛下在小院议事，他们守在巷口不敢靠近，此刻夜深，其中一名暗卫身形微晃，悄无声息地退至巷尾，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传信竹符，指尖运力一捏，竹符便化作一道微光，向着长安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紫宸殿内的李世民还在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商议冶铁推广的细则，案头的密信便已送至。内侍躬身将信笺呈上，李世民展开一看，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陛下，信中所言何事？”长孙无忌见帝王神色放缓，轻声问道。
李世民将信笺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是小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兕子安好，稚奴也在院中静心修行，林先生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半点未被白日里的国事扰了心境。”
房玄龄抚须轻笑：“林先生真乃世外高人，身处红尘，心在方外，不慕权位，不贪功业，偏偏一言能定国安邦之策，实在是我大唐之幸。”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臣观先生所言，皆顺天地民心，不尚繁苛，不慕虚功，恰恰契合陛下休养生息、安抚百姓的国策，有先生在侧点拨，陛下治国之路，便少了许多弯路。”
李世民轻叹一声，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十里坡的方向，眸中满是感慨：“朕这一生，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坐拥万里江山，自以为无所不有，可到了林先生的小院才明白，朕所求的盛世安稳，不过是他日日都在过的寻常日子。他守一方小院，安闲度日；朕守大唐江山，励精图治。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是为了身边之人安稳，为了人间烟火绵长。”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传朕旨意，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惊扰薄荷小院，小院所需的一应物件，直接从宫中调拨，不得索要名分，不得宣扬恩赏，只需默默备好即可。另外，再选一批上好的蜜饯、点心、孩童玩物，悄悄送去，莫要扰了先生的清闲。”
“臣遵旨。”内侍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殿内的重臣们相视一笑，心中皆明了，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林先生，早已成了帝王心底最敬重的人，成了大唐朝堂之上，最特殊也最安稳的存在。
而远在十里坡的薄荷小院，对宫城中的一切议论、一切安排，全然不知，也毫不在意。
林砚忽然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俗世的波澜，只有一片澄澈通透。他感觉到远处传来的微弱气息，也知晓宫城中的帝王在惦记着小院的一切，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天际，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慵懒地靠着。
那些朝堂的算计、帝王的恩赏、世人的敬重，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转头即散。他既不想要，也不在乎，更不会因此改变半分自己的咸鱼日子。
“先生，你看！萤火虫落在薄荷上啦！”兕子忽然轻声惊呼，小手指着院角的薄荷丛，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生怕声音大了惊飞那只停在叶片上的萤火虫。
林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点微光稳稳停在嫩绿的薄荷叶上，与翠绿的叶片相映，美得像一幅画。他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极淡的灵气悄然散开，周围的萤火虫像是受到了指引，纷纷朝着薄荷丛飞去，点点微光汇聚在一起，将小小的薄荷丛映得如同梦幻之地。
兕子捂住小嘴，满眼惊喜，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治也停下了翻书的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心中对先生的本事，又多了几分敬佩，却也更加明白，先生从不愿展露这些，只愿守着这份平凡的美好。
苏清婉站在窗边，看着院中萤火流转，薄荷飘香，孩童笑语，心中一片温润。她行医多年，走过长安的大街小巷，见过人间的疾苦悲欢，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如此安稳、如此让人安心的地方。这方小小的薄荷小院，就像乱世里的桃花源，没有纷争，没有忧愁，只有温柔与美好，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时候不早了。”林砚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兕子该歇息了，李治也该回宫了，莫要让宫里的人担心。”
兕子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抱着林砚的胳膊蹭了蹭：“先生，兕子想在小院睡，想和先生一起睡，想闻着薄荷香睡觉。”
“好。”林砚一口答应，揉了揉她的软发，“今晚便留在小院，阿婆早已给你铺好了软床。”
李治起身躬身行礼：“先生，那学生先回宫，明日一早再来陪先生和妹妹晒太阳。”
“去吧。”林砚摆了摆手，语气散漫，“路上慢些，不必着急。”
暗卫闻声，悄无声息地备好马车，护着李治离开了小院。马蹄声轻缓，渐渐消失在乡野的夜色里，没有打破小院半分宁静。
苏清婉走过来，牵着兕子的小手：“殿下，我带你去洗漱，然后上床睡觉，好不好？”
“好！”兕子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林砚，小脸上满是依恋。
王阿婆也从灶房出来，笑着道：“少爷，我给你温了薄荷水，夜里喝一口，睡得安稳。”
“有劳阿婆。”林砚轻声应道。
不多时，小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院角的萤火虫还在轻轻飞舞，薄荷的香气在夜色里沉得愈发浓郁。
林砚依旧坐在竹椅上，没有进屋，就这么迎着晚风，伴着萤火，闻着清香，安安静静地躺着。
咸鱼诀在体内自然流转，与天地相融，与草木同息，没有半分刻意，却在无形之中，护着这方小院，护着院里安睡的人，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宫城中的帝王因他的一句话，正在为大唐百姓谋划千秋福祉；他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他，如何敬重他。
他只知道，此刻晚风温柔，萤火闪烁，薄荷留香，身边之人安然入梦。
这就够了。
千秋功业，万里江山，都比不上这一夜的清闲，这一方小院的安稳。
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咸鱼，守着兕子，晒着太阳，闻着薄荷香，便是他此生，最圆满的心愿。
夜色愈深，小院愈静。
薄荷轻摇，岁月绵长，一切安好，再无纷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