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小院里的灯火依旧温顺,薄荷的清香在静谧中沉得愈发浓郁。林砚已是半阖着眼,周身的气息缓得像陈年的老酒,正是那副最惬意的“咸鱼躺平”模样。兕子早已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蛋泛着酒后的晕红,呼吸均匀,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林砚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的安稳便会消散。
苏清婉守在廊下,将最后一束薄荷挂好,回头望着竹椅上相依相偎的一大一小,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王阿婆收拾妥了灶房,端来一碗温凉的薄荷蜜水,轻轻放在林砚手边,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不敢惊扰了这难得的清梦。院门外的暗卫早已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两尊无声的石像,将十里坡的夜色与喧嚣,尽数挡在竹篱之外。
本该是一夜无梦,一夜安然。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重鼓一般狠狠砸进这方安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而暴戾,划破了乡野的寂静,也撕碎了小院里沉淀了整日的温柔。
林砚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瞬间僵住,仿佛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硬生生拽进了冰天雪地。他缓缓睁开眼,眸底那片被暖阳熨帖过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强行唤醒的烦躁与清冷。怀中的兕子也被这刺耳的声响扰得蹙起了眉头,小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发出细碎的呢喃。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硬生生劈开了满院的温柔。叩门之人显然心急如焚,根本顾不得小院的静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扇单薄的竹门砸穿。紧接着,是守门的暗卫带着几分惊慌的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院内:
“公子!宫里来人了!是陛下的御前亲卫,持金牌急召!说关中突发水患,河堤溃决,江南粮船滞留,北境蛮族蠢蠢欲动,三省宰相已尽数入宫,陛下……陛下在紫宸殿等候,言非先生不可定夺!”
一句句惶急的话语,像一块块冰石,狠狠砸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苏清婉的脸色瞬间微变,手中的帕子轻轻攥紧,快步走到林砚身边,眼底满是担忧。王阿婆也从灶房里快步走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周身渐渐凝起的冷意,满心都是心疼。
林砚轻轻拍了拍兕子的后背,用一丝温和的灵气稳住她的睡梦,小心翼翼地将小丫头抱进内室,放在铺着软褥的小床上,替她拢好被角,又在床头放了一小束晒干的薄荷,确保她不会被外界的喧嚣惊醒。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至极,可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他最烦的,从来不是麻烦本身,而是有人硬生生打破他的安稳,惊扰他想守护的人。
他穿越而来,修咸鱼诀,弃仙途,远权谋,躲进这十里坡的小院,所求不过是陪着兕子晒太阳,喝薄荷茶,过不问世事的清闲日子。他不想管什么水患粮船,不想管什么北境烽火,更不想管什么大唐江山的千钧重担。那些本该是帝王将相操心的事,为何偏偏要缠上他这只想躺平的咸鱼?
“先生……”苏清婉轻声开口,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林砚的性子,看似散漫温和,实则最厌被红尘俗事捆绑,可如今国难当头,民生疾苦,以先生的心性,又怎会真的置之不理。
林砚从内室走出,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他走到石桌旁,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薄荷水,一饮而尽,清甜的凉意也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烦躁。
“非我不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冷意,“这天下离了谁都能转,偏偏离了我这闲人,就转不动了?”
话虽如此,他却很清楚。
关中水患,淹的是万亩良田,苦的是万千百姓;江南粮船滞,饿的是流离灾民;北境蛮族动,乱的是边关安宁。这些风雨,若是不尽快平息,迟早会蔓延到十里坡,蔓延到他这方小小的薄荷小院,最终落在兕子的身上。
他可以躲,可以懒,可以不管天下苍生,可他不能让自己护着的人,被卷入战火与灾荒之中。
苏清婉快步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披在林砚的肩头,指尖微凉,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放心去,小院我守着,兕子我守着,薄荷不会枯,灯火不会灭,我等先生平安回来。”
王阿婆也连忙端来一碟温热的薄荷糕,塞到林砚手里,眼眶微微泛红:“少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外头风大雨急,办完了事,一定要早点回家。咱们小院,永远等着少爷。”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缕暖阳,瞬间融化了林砚心底所有的烦躁与冷硬。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薄荷糕,又望了望内室里熟睡的兕子,看了看眼前满眼担忧的苏清婉与王阿婆,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被牵绊住的温柔。
他这辈子,栽就栽在这方小院,栽在这些人身上了。
“看好门,看好兕子,任何人都不许惊扰。”林砚沉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身,迈步走出竹篱。
那一步踏出,便彻底告别了小院的晚风、斜阳与清香,踏入了滚滚红尘的风雨之中。
竹门外,御前侍卫早已跪地等候,为首之人手持鎏金金牌,神色惶急,见到林砚出来,立刻叩首:“请林先生速速入宫,陛下已等候多时!”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
夜色沉沉,宫城巍峨,那里有万丈荣光,也有万丈波澜。而他这只只想晒太阳的咸鱼,终究还是被红尘车马,强行拖进了这万丈风雨里。
马车疾驰,马蹄如雷,冲破了十里坡的夜色,向着长安宫城狂奔而去。
小院的薄荷,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又像是在静静等待。
等待那个慵懒的身影,早日归来,重回这方安稳,继续他不被打扰的咸鱼时光。
而林砚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缓缓闭上眼,周身闲散的气息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而冷的威压。
既然麻烦找上门,躲不掉,那就索性一次性解决干净。
等他回来。
谁再敢惊扰他的薄荷小院,惊扰他的兕子,惊扰他的清闲日子,便休怪他不客气。
夜色愈浓,风雨欲来。
大唐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薄荷小院的安宁,终将被他亲手,重新守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