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走后，十里坡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没有孩童软糯的声音，没有轻轻拽着衣角的小手，林砚反倒觉得，这安静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拎起墙角的小锄头，慢悠悠走到院外那片刚翻松的荒田里。
系统给的灵粟种子不是凡物，种下之后不用费心打理，只需偶尔引一缕灵气滋养，便能长势极好，碾出来的粟米温和养人，吃了还能缓缓强健体质，最适合他这种懒得打理庄稼的咸鱼。
林砚蹲在田边，随手抓了一把种子，漫不经心地撒进土里。动作懒散至极，半点没有农户的勤快模样，撒完便直接往田埂上一坐，后背靠着老槐树，闭上眼晒太阳。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清香，耳边是鸟鸣虫叫，远处是青山流云。
不用赶工，不用加班，不用应付任何人。
林砚心境平和到了极致，体内的《闲云长生诀》自行运转起来，一缕缕温和的灵气从天地间被牵引而来，缓缓汇入他的四肢百骸。
修为悄无声息地提升，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温润淡然，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从午后晒到夕阳西斜，直到肚子微微有些饿了，才慢悠悠起身，回屋煮了点粟米粥，就着几口野菜，简单解决了晚饭。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却让他无比满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躺平晒太阳的这半个时辰里，三道隐蔽的身影，早已在远处的树林里，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正是李世民身边最隐秘的禁军暗卫统领，秦九。
此刻，秦九看着田埂上那个一身粗布衣裳、懒散到极致的年轻男子，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疑惑。
下午晋阳公主被找到回宫时，一进皇宫便拉着长孙皇后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是关于城郊那位“林砚哥哥”的事，说他温柔，说他给她水喝，说他身边暖暖的。
李世民得知后，心头瞬间绷紧。
晋阳公主乃是他与长孙皇后最疼爱的嫡女，自幼体弱，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竟独自跑到城郊，接触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这如何能让他放心？
当即，李世民便派了秦九带队，暗中前来探查林砚的底细。
“统领，这林砚的底细已经查清了。”身旁一名暗卫低声禀报，“父母早亡，土生土长的十里坡村民，无亲无故，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醒过来后便一直独自住在这小院里，平日里除了种地买菜，从不出门，也不与人来往，性子极为孤僻懒散。”
“孤僻懒散？”秦九目光再次落在林砚身上。
只见那人回屋之后，连碗筷都懒得仔细洗，随便冲了冲便丢在一旁，往土炕上一躺，盖好薄被，闭眼就睡，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三息。
屋里简陋到极致，没有书卷，没有刀具，没有任何与权谋、武力相关的物件，唯一的“奢侈品”，大概就是炕边那半袋粟米。
不习武，不读书，不访友，不奔波。
吃饱就睡，睡醒就晒太阳，种地都懒得弯腰，撒完种子直接躺平。
秦九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无欲无求的年轻人。
他见过为了功名挤破头的书生，见过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官员，见过为了生存拼命劳作的百姓，却从未见过像林砚这样，半点野心都没有，半点追求都没有，只想安安稳稳混日子的人。
“他今日与公主接触，可有半点逾矩？可有打探宫中之事？可有攀附之意？”秦九沉声问道。
那暗卫连忙摇头：“回统领，完全没有。属下看得清楚，林砚初见公主时，甚至有回避之意，是公主主动拉住他说话。全程他只给了公主一碗水，陪公主坐了半个时辰，从未问过公主身份，从未说过一句攀附权贵的话，甚至连公主临走时，都只是淡淡叮嘱，没有半点想借机入宫的意思。”
秦九沉默了。
他探查过无数人，有人藏奸于内，有人伪善于心，可眼前这个林砚，身上没有半点伪装，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懒散与平和，是装不出来的。
一个真正的咸鱼，一个对皇权、富贵、权力，完全没有半点兴趣的普通人。
“继续盯着。”秦九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放低，“只需暗中守护，不许打扰，更不许惊动他。陛下有令，公主既喜欢与他相处，只要此人无歹心，便任由公主往来，另外……暗中保护好公主与他的安全。”
“是！”
三道黑影轻轻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小院里，林砚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远处有人窥探。
以他如今的修为，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更何况是三个刻意隐藏的活人。
他心里一清二楚，那些人，定然是宫里来的，是李世民派来探查他底细的暗卫。
换做旁人，被皇家暗卫盯上，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拼命表忠心，要么赶紧逃离。
可林砚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炕上，呼吸平稳，心境毫无波澜。
怕？
没必要。
他一不谋反，二不害人，三不攀附，只想安安静静做条咸鱼，就算李世民亲自来了，也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至于暗中监视？
随他们便。
只要不打扰他晒太阳、种地、睡觉，就算在院外蹲上一年，他也懒得管。
林砚翻了个身，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下午兕子软软糯糯的笑脸，还有那双亮晶晶、满是依赖的眼睛。
小丫头说明天还来。
那明天，就多晒一会儿太阳吧。
他轻轻运转一丝灵气，将小院周围布下一层极淡的温养结界，既能挡住夜里的风寒，又能在明日兕子来时，让她待得更舒服一些。
做完这一切，林砚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安静的小院里。
十里坡的风，温柔依旧。
长安皇宫里，御书房。
秦九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将探查的结果禀报给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完之后，握着御笔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一片复杂。
“你是说，此人整日除了种地、睡觉、晒太阳，再无其他举动？对皇权富贵，半点心思都没有？”
“回陛下，千真万确。此人性子淡然至极，无欲无求，是臣这辈子见过，最无野心之人。”秦九沉声回道。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轻声笑了笑。
他这一生，见惯了皇子争储，大臣弄权，人人都盯着他身下的龙椅，盯着朝堂的权位，恨不得把“野心”二字刻在脸上。
反倒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只想躺平过日子的年轻人。
倒是新奇，倒是……放心。
“兕子喜欢他，也是好事。”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兕子自幼体弱，性子又软，宫里人心复杂，反倒不如城郊一个普通人，能让她真心欢喜。”
“传朕旨意，暗中守护晋阳公主往返十里坡，不许任何人打扰林砚的生活，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逼迫他为官、入宫。”
“朕倒要看看，这条长安城外的小咸鱼，能安稳到几时。”
龙袍之下，一代帝王的猜忌与戒备，在得知林砚毫无野心的那一刻，悄然散去。
只余下一丝，对小女儿满心欢喜的纵容。
而这一切，林砚全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一个软软的小团子，来找他一起晒太阳。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