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冲破长安夜色,径直驶入朱雀门,踏过白玉阶,最终停在紫宸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李世民龙袍加身,负手立于殿中,眉头紧锁,面色沉凝。阶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一众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关中河堤溃决,洪水已淹没三县,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江南漕船被水势所阻,赈灾粮食迟迟无法北上;北境蛮族听闻中原遭灾,竟集结兵马,频频叩边,三线齐危,整个大唐朝堂,都被一股焦躁笼罩。
“陛下!林先生到了!”
内侍一声通传,殿内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林砚缓步走入,一身素色布衣,与满殿的锦绣官袍、皇家威仪格格不入。他没有行礼,没有趋奉,甚至连脚步都依旧散漫,只是微微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紧绷的气氛,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挥之不去的困倦与烦躁。
他是真的困,真的烦。
好好的觉被吵醒,好好的小院被丢下,跑到这冷冰冰的宫殿里,听一堆糟心事,换谁都不会开心。
李世民见到林砚,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快步迎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与期盼:“先生!关中大水、江南粮滞、北境异动,三者齐发,朕与诸臣商议半宿,始终无万全之策,还请先生指点!”
满殿重臣皆屏息凝神,望着这位连帝王都敬若上宾的闲散先生,等着他说出惊天动地的谋略。
可林砚只是懒懒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急什么。水来土掩,粮来船运,兵来将挡,多大点事。”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莫名松了一分。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有所不知,关中河堤垮塌数里,灾民数十万,仓促间难以堵截;江南水路被洪水冲断,漕船无法通行;北境蛮族趁火打劫,边军兵力不足,难以两线应对。”
林砚瞥了他一眼,随手扯过一旁的空椅,毫不客气地坐下,姿态依旧是小院里那副咸鱼模样,半点没有在朝堂上的拘谨:“河堤溃了,便先迁百姓,不是先堵堤。人活着,比堤重要。”
李世民一怔:“先生之意是?”
“洪水无情,强行堵堤,只会徒增伤亡。”林砚指尖轻叩椅柄,慢悠悠道,“令地方官即刻组织灾民迁往高地,发放干粮帐篷,先保命,再治水。从附近州县调发民夫,就地取材,以木石筑临时堤坝,缓水势,再慢慢重修河堤。不赶工期,不费民力,顺水性而为,自然能稳住。”
房玄龄眼前一亮:“好一个先保命、再治水!臣等只想着如何快速堵堤,却忘了百姓安危才是根本!”
林砚继续道:“江南粮船走不了水路,便走陆路。征调民间马车、驴车,官府补贴粮草,分段接力运送。水路通一段,走一段;不通,便走旱路。只要粮食能到灾民口中,多费些脚力,不算什么。”
杜如晦抚掌:“妙!分段接力,可解燃眉之急!”
“至于北境蛮族。”林砚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不过是趁火打劫的跳梁小丑。令李靖将军率边军坚守不出,只守不攻,以逸待劳。蛮族远来,粮草不济,耗上十日半月,自然退去。无需大动干戈,无需劳民伤财,耗着就行。”
李靖闻言,躬身一揖:“先生妙计!臣遵旨!”
不过三言两语,没有繁复策略,没有惊天权谋,简简单单,却句句切中要害,把三件压得大唐喘不过气的危机,尽数化解于无形。
李世民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林砚,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满殿重臣苦思半宿的难题,在这位闲散先生口中,竟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他不慌不躁,不急不迫,一切顺应天地人心,不强求、不冒进、不折腾,恰恰是治国最上乘的道理。
这便是咸鱼诀里的大道,也是治天下的至理。
“先生一言,胜却朕与百官千言万语!”李世民深深一揖,这一揖,发自肺腑,满是敬重,“朕即刻下旨,按先生所言施行!”
林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事说完了,那就按此办。我可以回小院了吧?兕子还在睡觉,我不在,她会醒了哭闹。”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如此家国大事,定国安邦之策,在这位先生心里,竟比不上小院里的小公主睡醒了会不会哭闹。
李世民也无奈失笑,心中却愈发温暖。他知道,林砚不是不爱大唐,不是不怜百姓,只是他的本心,从来都在那方小小的薄荷小院,在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身上。
“先生且慢。”李世民连忙开口,“朕已备妥马车,派禁军护送先生回去,确保一路安稳,无人惊扰。另外,朕已命人将赈灾的蜜饯、孩童的玩物、上好的薄荷与药材,一并送往小院,绝不扰先生清闲。”
林砚这才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起身便往外走。
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殿外的风依旧凉,夜色依旧深,可林砚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马车驶离皇宫,向着十里坡的方向疾驰。这一次,马车跑得稳而快,车夫不敢有半分颠簸,生怕扰了这位先生的睡意。
林砚靠在车厢里,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朝堂的凝重,不是天下的危机,而是小院里的薄荷香,是兕子软乎乎的小脸,是王阿婆温好的薄荷水,是苏清婉温柔的眉眼。
那些万里江山、千秋功业,于他而言,真的只是顺手解决的闲事。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薄荷小院的竹篱外。
没有马蹄声,没有叩门声,禁军悄无声息地退去,只留下满院的静谧与清香。
林砚轻轻推开竹门,走了进去。
夜色温柔,薄荷轻摇,萤火虫还在院间飞舞,内室的灯火留着一盏微弱的光,苏清婉依旧守在廊下,王阿婆也没有睡,两人都在静静等他归来。
看到林砚的身影,苏清婉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先生回来了。”
王阿婆连忙端上早已温好的薄荷蜜水:“少爷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砚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清甜的暖意直抵心底,所有的烦躁与疲惫,在踏入小院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轻手轻脚走进内室,兕子还在熟睡,小嘴角微微上扬,依旧是那副安稳的模样。床头的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守护着小丫头的清梦。
林砚坐在床边,轻轻揉了揉兕子的软发,眼底的冷意与烦躁,彻底化作一片温柔。
他转身走出内室,重新瘫回院中的竹椅上,像往常一样,半阖着眼,周身气息重新变得闲散柔和,与天地相融,与草木同息。
苏清婉与王阿婆相视一笑,也各自退去,不扰他的清闲。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
小院重归安宁,薄荷香依旧绵长。
林砚躺在竹椅上,听着风吹薄荷的沙沙声响,听着内室兕子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安然。
紫宸殿的风雨,关中的洪水,北境的战乱,都被这方小小的竹篱,彻底隔在了红尘之外。
他还是那只只想陪兕子晒太阳的咸鱼。
刚才那一场朝堂定策,不过是他咸鱼日子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他还要继续晒太阳,继续嚼薄荷叶,继续陪着兕子嬉笑打闹。
至于天下事——
自有帝王去守,自有贤臣去做。
他只要守好这方小院,守好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晚风轻扬,薄荷留香,岁月安稳,再无纷扰。
这人间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