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十里坡的雾还薄薄一层，浮在田埂上，沾在薄荷叶片的尖儿上，软得像一层轻纱。
小院里没有半点声响，连昨夜飞舞的萤火虫都已隐入草丛，只余下风穿过竹篱的轻响，和薄荷叶互相摩挲的沙沙声，温柔得能把人心都揉化。
林砚是被清晨的凉意轻轻唤醒的。
他依旧躺在院中的竹椅上，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床薄毯，想来是苏清婉或是王阿婆夜里悄悄盖上的。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淡香，混着鼻尖萦绕不散的薄荷气息，让他一夜无梦，连昨夜被强行唤走的烦躁，都在这晨光里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急着睁眼，依旧保持着那副松松垮垮的姿态，背脊靠着竹椅，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双腿自然舒展。咸鱼诀在体内缓缓流转，不疾不徐，与天地间初生的阳气慢慢相融，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舒坦，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风。
这样安安静静躺着，不用思考，不用奔波，不用应付任何人任何事，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是兕子醒了。
林砚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目光投向房门的方向，眼底的慵懒还未散去，却已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温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小丫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软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踮着脚尖走出来。她身上穿着小小的藕色寝衣，小脚丫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却半点不怕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先在院里扫了一圈，在看到竹椅上的林砚时，瞬间亮了起来。
“先生……”
兕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这清晨的宁静，小步子轻轻巧巧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林砚的胳膊，小脸蛋往他衣袖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先生昨夜去哪里了呀？兕子醒了没看到先生，有点怕。”
林砚抬手，指尖轻轻顺了顺她炸毛的头发，语气慢而温和：“出去办了点小事，这不就回来了，陪着兕子。”
“嗯！”兕子立刻满足地点头，小身子一挪，干脆爬上竹椅，窝在林砚的怀里，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先生不许再偷偷走了，要陪着兕子晒太阳。”
“不走了。”林砚应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怀里的小丫头暖暖的、软软的，鼻尖蹭着他的衣襟，时不时吸一口淡淡的薄荷香，没过一会儿，又有些昏昏欲睡。林砚也不催她，就这么抱着她，任由晨光一点点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惬意得让人不想动弹。
廊下的门帘轻轻一动，苏清婉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浅青布裙，鬓角别着一支干净的木簪，眉眼温柔，脚步轻缓。看到椅上相拥的一大一小，她唇角微扬，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院角的薄荷丛，轻轻摘下几片最嫩的新叶，放进竹篮里，准备清晨熬薄荷粥。
王阿婆也从灶房里出来，腰上系着布巾，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她看到林砚醒了，便悄悄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轻手轻脚地回到灶前，烧火的声音细细碎碎，柴火噼啪轻响，锅里的水慢慢升温，飘出淡淡的米香。
院门外的暗卫依旧守着，却早已收敛了所有锋芒，如同两株沉默的树，不靠近，不打扰，只静静守护着这方小院的安宁。他们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破坏了这晨间难得的温柔。
林砚抱着怀里再次浅浅睡去的兕子，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苏清婉低头摘着薄荷，发丝垂落，神情安静而专注；王阿婆在灶前忙碌，烟火气袅袅升起，温暖而踏实；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竹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薄荷叶片上，落在他与兕子的身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没有朝堂的喧嚣，没有国事的烦扰，没有洪水，没有战乱，没有急促的马蹄，没有急切的叩门。
只有清晨，只有阳光，只有薄荷香，只有身边安稳的人。
这才是人间。
他微微阖眼，心神彻底沉了下去。
昨夜在紫宸殿的三言两语，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关中的水患会慢慢平息，江南的粮食会顺利北上，北境的蛮族会自行退去，大唐的江山，自会有李世民与一众臣子稳稳守住。
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国师，没想过要受什么敬仰，更没想过要背负天下苍生的期望。
他只想守着这方小院。
守着兕子，守着苏清婉，守着王阿婆，守着满院的薄荷，守着每一个能安安稳稳晒太阳的清晨与黄昏。
不知又躺了多久，怀里的兕子彻底醒透，精神十足地从他身上爬下来，蹲在薄荷丛边，揪着嫩叶片轻轻摆弄，嘴里哼着宫里教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和满院的清香缠在一起。
苏清婉提着竹篮走过来，篮里盛着新鲜的薄荷与清晨采的野菊，眉眼温柔：“先生，粥快熬好了，加了薄荷与冰糖，清甜暖胃。”
林砚懒懒点头：“有劳清婉。”
“先生客气了。”苏清婉浅浅一笑，转身又去整理窗沿下晒干的草药，药香与薄荷香交织，愈发让人安心。
灶房里的粥香渐渐浓郁，王阿婆掀开锅盖，白雾袅袅升起，带着薄荷独有的清冽与米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小院。
兕子立刻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灶房：“是薄荷粥！兕子要喝两大碗！”
林砚被她逗得轻笑一声，指尖轻弹，一缕微不可查的灵气落在院角的薄荷丛里。那一片薄荷像是被晨光唤醒，叶片愈发翠绿，长势愈发喜人，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的温柔。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彻底散去，十里坡的乡野间传来农人下地的声响，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最是抚凡心。
而薄荷小院里，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没有匆忙，没有焦躁，没有波澜。
林砚重新靠回竹椅，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着兕子蹦蹦跳跳，闻着粥香与薄荷香，心底一片澄澈安然。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慢下去，静下去，闲下去。
不羡仙，不慕权，不问红尘风雨，不管世事变迁。
只守着这一方小院，陪着兕子，晒一辈子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