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中天,阳光变得温厚柔和,不再有清晨的清冽,也没有正午的灼烈,恰好裹着满院薄荷,烘出一片懒洋洋的暖意。
林砚依旧瘫在竹椅上,双目半阖,呼吸轻浅,整个人像是与竹椅、与清风、与草木融为了一体。咸鱼诀在体内自然流转,不急不躁,不增不减,每一寸筋骨都松快到了极致,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兕子玩累了,便靠在他腿边,小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青石板上打盹,发丝沾着草屑与薄荷叶,睡得安稳又香甜。李治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安安静静翻着一本闲书,不是经史,不是策论,只是民间杂记,看得松弛而自在,周身气息与小院相融,再无半分储君的紧绷。
苏清婉在廊下择着新采的薄荷,叶片翠绿鲜嫩,指尖留香;王阿婆在灶房里慢火烘着薄荷糖,甜香一缕缕飘出来,混着草木清气,漫得满院都是温柔。
院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似内侍的急促,不似暗卫的沉凝,而是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几分久在红尘樊笼里的疲惫,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薄荷小院。
守在门口的暗卫身形微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却没有出声通传,只是微微躬身,退到两侧,将这片安静留给了院里的人。
竹篱外,站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青年。
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意,眼底藏着深宫之中浸染的疲惫与紧绷。他便是大唐太子,李承乾。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只一身常服,独自出宫,一路寻到十里坡,寻到这方藏在乡野间的薄荷小院。
早在宫中,他便听父皇无数次提起这里,提起那位不问世事、一语安天下的林先生,提起这方能让人放下所有纷扰的清净地。他身居东宫,日日被礼法、朝堂、储君之责压得喘不过气,心中早已向往许久。
今日终于寻了空,悄悄而来。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站在竹篱外,静静望着院内。
望着那个瘫在椅上、闲散如云的男子,望着熟睡的小公主,望着安静读书的李治,望着择草的温婉女子,望着烘糖的慈祥老妪。
风拂薄荷,沙沙轻响,阳光细碎,岁月安然。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东宫的如履薄冰,没有君臣之间的谨小慎微。
只有慢,只有静,只有温柔,只有人间烟火。
李承乾站在那里,只看了片刻,便觉得心头积压已久的烦躁与压抑,竟悄悄散了几分。
林砚其实早已察觉院外之人。
他只是懒得睁眼,懒得动弹,更懒得去应付什么东宫太子。
管你是太子还是储君,到了他这小院,便都只是红尘过客,扰不了他的清闲,也入不了他的心。
直到李治无意间抬头,瞥见竹篱外的李承乾,才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轻步走过去,躬身低声道:“大哥。”
李承乾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落在熟睡的兕子身上,语气放得极轻:“兕子睡了?”
“嗯,清晨玩累了。”李治同样轻声回应。
兄弟二人站在竹篱外,没有高声言语,没有繁文缛节,只像寻常人家的兄长与弟弟,守着一方宁静,不愿惊扰院内的安闲。
林砚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淡淡扫了过去。
目光在李承乾身上轻轻一落,便又收回,重新闭上眼,语气散漫得像一阵风:
“站在外面做什么,要进便进,不进便走,别挡着阳光。”
没有恭敬,没有拘谨,没有称呼,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纯粹是嫌他站在那里,挡住了晒在身上的太阳。
李承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心头一松。
在这宫里、在这朝堂上,人人对他毕恭毕敬,小心翼翼,满口太子殿下,句句恪守礼法,他早已听得疲惫,看得厌烦。
唯有眼前这人,不慕他的身份,不图他的权位,只当他是个挡了阳光的闲人。
这份真,这份淡,这份自在,恰恰是他最缺的。
李承乾轻轻推开竹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动作放得极慢,生怕惊醒熟睡的兕子,也生怕打破这小院的安宁。他没有摆太子威仪,没有端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找了个离阳光最近、又不打扰众人的角落,静静站着。
风拂过薄荷,清香沾在他的衣袍上,一点点洗去他身上的深宫尘气。
苏清婉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位气度不凡的青年,便浅浅颔首示意,继续低头择着薄荷,不多问,不多言,依旧是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王阿婆也只是抬眼笑了笑,继续烘着她的薄荷糖,烟火气依旧安稳。
院中无人刻意逢迎,无人刻意拘谨。
仿佛他这个太子,只是一个寻常的邻里过客。
李承乾站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许多。
那些在东宫里日夜缠绕的焦虑、不安、紧绷,在这满院清风与薄荷香里,竟一点点消融。
他终于忍不住,对着竹椅上那个闲散的身影,轻轻一揖,声音低而真诚: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冒昧来访,望先生勿怪。”
林砚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应了一声:
“没什么怪不怪的,想站便站,想坐便坐,别出声,别吵闹,别扰了兕子睡觉。”
简简单单三句,全是小院的规矩。
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关安宁。
李承乾连忙点头:“学生明白。”
他当真找了一张空竹椅,轻轻坐下,学着林砚的模样,微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去想东宫琐事,不去想朝堂纷争,只静静听着风响,闻着清香,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浑身紧绷。
可慢慢的,在这片极致的安静与温柔里,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呼吸渐渐放缓,心绪渐渐平和。
连体内压抑许久的烦躁,都被薄荷清风,一点点吹散。
李治回到石凳旁,继续翻看闲书,不再多言。
苏清婉依旧择着薄荷,王阿婆依旧烘着糖。
兕子依旧在林砚腿边酣睡,小眉头舒展,笑意浅浅。
林砚还是那副咸鱼模样,半躺半靠,不动不摇,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太子来访,于这薄荷小院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晒太阳的闲人。
没有波澜,没有变化,没有喧嚣。
阳光慢慢向西移,影子慢慢被拉长。
风依旧软,云依旧轻,薄荷依旧香。
李承乾坐在竹椅上,第一次觉得,原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竟是这般舒服。
他忽然明白,为何父皇如此敬重这位先生,为何稚奴这般留恋这座小院。
因为这里,藏着人间最难得的——
心安。
而林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晒晒太阳,睡睡懒觉,陪着兕子,安安静静。
管你是太子还是帝王,都别想打扰我的咸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