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缓缓西斜，将小院里的影子拉得柔长，阳光褪去了最后一丝燥意，变得温温软软，落在人身上，只觉浑身筋骨都要松散开来。
兕子还趴在林砚腿边酣睡，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尖蹭着青石板上的草屑，偶尔吧唧两下小嘴，像是梦到了甜甜的薄荷糖，模样憨态可掬。林砚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极轻地拂去她鬓边的碎叶，动作温柔得近乎无声，生怕扰了小丫头的清梦。
李治依旧捧着那本闲书，看得心平气和，书页翻动的声音轻细得几乎听不见，与风穿薄荷的沙沙声相融，成了小院里最自然的声响。苏清婉已经择完了薄荷，取过陶壶与粗瓷茶杯，慢悠悠沏起了薄荷茶，沸水冲入壶中，清香瞬间漫开，清冽又温润，不浓不烈，刚刚好熨帖人心。
李承乾坐在竹椅上，已经静静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
他身居东宫多年，日日被礼教束缚，被朝堂纷争裹挟，被储君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早已忘了这般“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滋味。不用思虑奏章，不用提防算计，不用谨言慎行，只需安安静静坐着，晒着太阳，闻着清香，便觉得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一点点散了，淡了，轻了。
直到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的声响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苏清婉浅浅颔首，将一杯沏好的薄荷茶推到他面前，杯壁微凉，茶汤清绿，浮着两片嫩薄荷叶：“公子请用茶，自家种的薄荷，清清淡淡，解乏静心。”
“有劳姑娘。”李承乾连忙起身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全无半分太子的架子。
他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冽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不苦不涩，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心底，方才还隐隐有些紧绷的心神，瞬间便松快了大半。他活了二十余年，喝过宫中贡茶，喝过珍稀茗品，却从未有一杯茶，像这碗粗瓷薄荷茶一般，喝得这般心安，这般舒坦。
“好茶。”李承乾轻声赞叹，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喜欢。
林砚这时才懒懒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李承乾紧绷却渐渐舒展的眉眼，语气依旧散漫，没什么起伏：“东宫的日子，很难熬？”
一句轻问，直白得不加掩饰。
李承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一声，垂眸看着杯中清绿的茶汤，声音低了几分：“先生慧眼。身在东宫，前有父皇厚望，后有百官瞩目，旁有兄弟侧目，一言一行皆在眼底，一日一时不敢松懈，久而久之，便觉心浮气躁，难以安宁。”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般心里话。
在父皇面前，他要做沉稳明理的储君；在百官面前，他要做端庄守礼的太子；在兄弟面前，他要做宽厚持重的兄长。唯有在这方陌生的小院里，在这位不问世事的先生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心底最真实的疲惫。
林砚没接话，只是随手捡起一片落在椅边的薄荷叶，丢进嘴里慢慢嚼着，清甜的气息在舌尖散开。他闭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整个人依旧松松垮垮，半分要“指点江山”的样子都没有。
李承乾也不急，就静静坐着，等着，仿佛哪怕只是这样沉默着，也比在东宫面对无数琐事要好上千倍万倍。
院中的气息安静得很，只有茶烟袅袅，薄荷轻摇，连王阿婆烘薄荷糖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温柔。
过了许久，林砚才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叶片：
“你看这薄荷。”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角，一丛丛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不与百花争艳，不与佳木争高，就这么安安静静长在角落，有水便活，有光便长，不骄不躁，不争不抢。
“种下去，便顺着土长；风来，便顺着风摇；摘了叶子泡茶，也无怨气。”林砚语气平淡，没有大道理，没有玄言妙语，只是最浅白的家常话，“人也一样，身在何处，便顺何处的日子。是太子，便做太子该做的事，不必逼自己事事完美，不必怕旁人指指点点，心不被名分绑住，身不被规矩困死，自然就不累了。”
李承乾浑身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短短几句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深权谋，却像一道清亮的光，瞬间照进了他混沌压抑的心底。
他一直困在“太子”这两个字里，怕做不好，怕辜负，怕失去，所以日日紧绷，夜夜难安，把自己逼到了死角。却从没想过，太子也只是一个身份，不必被它捆住手脚，困住所思所想。
顺其本心，不骄不躁，不慌不忙。
这不正是先生口中，薄荷的活法，也是咸鱼诀里最朴素的大道吗？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对着林砚深深一揖，脊背弯得诚恳，眼底满是豁然开朗的通透，“今日一席话，胜却我读十年经书。学生……受教了。”
林砚摆了摆手，连眼都没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几分浅淡的温和：“别谢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听懂了，是你的造化；听不懂，就慢慢想。别在我这里哭哭啼啼，扰了我晒太阳。”
话虽不客气，可李承乾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头一暖。
他知道，先生不是冷漠，不是无礼，只是不屑于那些虚浮的客套与恭敬。先生对他的点化，全在这几句浅白又随意的话里，不图回报，不图感恩，纯粹是顺手为之。
这般纯粹，这般干净，在这红尘俗世里，实在太难得了。
“学生谨记。”李承乾重重点头，重新坐回椅上，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想东宫的压力，不再想朝堂的纷扰，只顺着先生说的话，放空心神，感受阳光，感受清风，感受薄荷的清香。周身紧绷的气息一点点散开，与小院的安宁相融，竟也有了几分林砚式的慵懒与自在。
苏清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浅浅的笑意。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心结难解之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林砚这般，只用几句家常话，便解开了一国太子心头的死结。
这不是权谋，不是医术，是心境，是大道。
王阿婆这时端着一碟刚晾好的薄荷糖走了过来，糖块晶莹，带着淡淡的绿色，甜香扑鼻。她笑着将糖块放在石桌上，声音慈祥：“公子尝尝，自家做的薄荷糖，不腻人，清口。”
“多谢阿婆。”李承乾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薄荷的清冽压去了甜腻，满口留香，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就在这时，腿边的兕子嘤咛一声，终于醒了。
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李承乾，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软乎乎地喊了一声：
“大兄？”
李承乾立刻转头，脸上瞬间褪去所有沉郁，露出温柔至极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兕子的软发：“兕子醒了？大兄来陪你玩。”
兕子立刻精神起来，爬起身，抓过一块薄荷糖，塞进李承乾嘴里：“大兄吃糖！甜！”
“甜。”李承乾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对小妹的宠溺。
小院里，瞬间又添了几分稚子的软语欢笑。
林砚依旧瘫在竹椅上，半阖着眼，晒着夕阳，嚼着薄荷叶，听着身边的轻声笑语，心底一片安然。
李承乾的烦恼，太子的困顿，于他而言，依旧只是闲事。
他随手点化一句，不过是看在兕子与李治的面子上，不想这小院里多一个愁眉苦脸的人，扰了他的清闲。
至于李承乾日后如何做太子，如何走自己的路，那是他自己的事。
林砚只想守着这方小院，晒着太阳，陪着兕子，安安稳稳，闲闲散散。
夕阳渐渐沉向远山，金红色的霞光漫过竹篱，洒在薄荷丛上，洒在几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风轻，云淡，茶香，糖甜，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