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得越发低了，霞光染透半边天，连院角的薄荷丛都覆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兕子醒透了精神头正足，小短腿蹬着青石板，绕着石桌跑来跑去，一会儿揪片嫩薄荷叶子递给李治，一会儿抓块薄荷糖塞给苏清婉，最后又扑回林砚身边，小脑袋往他膝头一靠，软乎乎蹭着：“先生，太阳暖暖的，兕子还要晒太阳。”
林砚垂眸，指尖顺了顺她细软的发丝，声音懒淡：“那就坐着，别跑太急，摔着。”
“嗯！”兕子乖乖应着，搬了个小小的竹墩挨着他，小手托着腮，仰着小脸看天边流云，模样乖巧得紧。
李治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院中一派和乐景象里，眼底平静无波，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稳。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规矩森严、人心疏离，这般无拘无束、烟火温柔的小院，比任何琼楼玉宇都让他心安。
李承乾端着微凉的薄荷茶，小口啜着，再无半分先前的郁气紧绷。
他望着随风轻晃的薄荷，望着嬉笑的兕子，望着闲适散漫的林砚，心中那团缠绕多年的乱麻，早已被几句浅白话语捋得通透。身为太子，本就不必事事苛求、时时紧绷，顺其本心，行其所当行，便已足够。
苏清婉收拾了茶具，又取了干净的陶碗，给几人重新添上温热的薄荷水，清香淡淡，绕着石桌流转。王阿婆坐在竹凳上，捻着晒干的薄荷叶，慢悠悠择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几个孩子，眉眼间满是慈祥笑意。
小院里静而不寂，有风穿叶声，有孩童软语，有轻浅呼吸，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温柔天地。
林砚半阖着眼，身子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兕子头顶，一手随意搁在扶手上，周身气息闲适得近乎慵懒。
李承乾的烦心事，他懒得深究，更懒得插手。
历史自有轨迹，东宫储位、朝堂纷争，于他这条咸鱼而言，远不及眼前暖阳、身边稚子、一口清茶来得实在。他方才开口，不过是嫌那人一身沉郁之气，扰了小院清净，顺带点醒一句，顺手为之，不求分毫。
至于李承乾能否真正悟透，日后是依旧困于太子枷锁，还是活得通透自在，全看他自己造化。
林砚从不多管闲事。
他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这方小院，陪着兕子晒太阳，闲时嚼片薄荷，困时闭目小憩，日子慢悠悠地过，无波无澜，便是最好。
“先生。”兕子忽然仰起小脸，眨着湿漉漉的眼睛，“阿兄什么时候回去呀？兕子想和大兄、九兄一起吃糖。”
李承乾闻言，心头一软，看向小妹的目光温柔似水：“大兄不急着走，陪兕子多坐一会儿。”
他如今心境通透，反倒不急着返回东宫。那些奏章政务、朝堂琐事，少看一时半刻，天也不会塌。倒不如留在这小院里，多沾几分清闲安稳，陪陪小妹，也让自己彻底松快松快。
李治轻笑一声，拿起一块薄荷糖递给兕子：“兕子慢些吃，阿兄这里还有。”
兕子接过糖，笑得眉眼弯弯，小腮帮子鼓鼓的，甜香混着薄荷清冽，看得几人都忍不住唇角上扬。
天色渐渐暗了几分，晚风微凉，拂去白日最后一丝暖意。
王阿婆起身，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啦，我去厨房看看粥，晚上喝薄荷粥，清润得很。”
“劳烦阿婆。”苏清婉柔声应道。
林砚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扫了眼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兴致正浓的兕子，懒声道：“差不多了，宫里该来人寻了，再晚，陛下该派人找遍长安城了。”
李承乾一怔，随即回过神，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他知道林砚说得没错，他私自出宫半日，若是迟迟不归，李世民必定震怒担忧，宫中定然早已乱作一团。只是这般清闲时光太过难得，他实在不愿就此离去。
“先生所言极是。”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林砚郑重拱手，一揖到底，“今日叨扰先生，承蒙先生点化，学生此生难忘。日后……学生还能常来小院，陪兕子晒太阳吗？”
他是真心向往这方小院。
林砚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没什么波澜：“想来便来，别吵吵闹闹，别带一堆人车马喧腾，扰我清闲就行。”
他不拒人，也不热络，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李承乾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学生谨记，绝不敢惊扰先生。”
李治也起身，对着林砚微微躬身：“多谢先生收留，今日在小院，十分心安。改日我再带些宫中点心来看先生和兕子。”
“嗯。”林砚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应允。
兕子一听两位阿兄要走，小脸上立刻露出不舍，小手拽着李承乾的衣摆，软声道：“大兄，九兄，你们要常来陪兕子玩，还要吃薄荷糖。”
“好，大兄一定常来。”李承乾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兕子的头发，语气温柔至极，“兕子乖乖跟着先生，大兄过几日便来看你。”
李治也俯身，温声道：“兕子听话，阿兄很快就来。”
兕子点着小脑袋，眼眶微微泛红，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抓了好几块薄荷糖，塞进李承乾和李治手里：“阿兄带着糖，路上吃。”
“好。”两人齐声应下，眼底满是宠溺。
苏清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这小院的温柔，总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哪怕是身居高位、身负重担之人，也能在此寻得片刻安宁。
李承乾与李治又对着林砚告辞，才转身缓步走出小院。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霞光，晚风轻拂，卷起几片薄荷嫩叶，落在门口。
两人走至巷口，李承乾回头望向那方低矮竹篱围起的小院，暮色之中，安静而温暖，像一方藏在尘世里的净土。
“九弟。”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往后，多来陪陪先生，陪陪兕子。”
李治点头：“嗯，我会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心头一片澄澈通透。
他转身，脚步沉稳，再无往日的焦躁紧绷，一步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重担仍在，父皇的期许、百官的目光依旧存在，但他已不再畏惧，不再困于枷锁。
顺其本心，不骄不躁。
这便是先生赠他，最珍贵的道理。
小院里。
兕子趴在门口，望着两位阿兄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才慢吞吞转过身，走回林砚身边。
林砚重新瘫回竹椅，闭着眼，晒着最后一丝余晖，语气懒悠悠：“人走了，清净了。”
兕子挨着他坐下，小手抓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兕子舍不得大兄和九兄。”
“舍不得，日后便又见了。”林砚声音平淡，“日子长着呢，不急。”
苏清婉收拾好石桌，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起的星辰，轻声道：“太子殿下经先生一语点醒，日后想来，会少走许多弯路。”
林砚嗤笑一声，漫不经心：“路是他自己的，怎么走，全看他自己。我可没那闲心管他成不成事。”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阿婆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薄荷粥从厨房出来，米香混着薄荷清香，瞬间漫满小院：“粥好啦，快过来喝粥，暖暖身子。”
兕子立刻忘了不舍，眼睛一亮，蹦蹦跳跳朝着厨房跑去：“喝粥咯！兕子要喝甜甜的粥！”
林砚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响，一身慵懒散漫。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浅浅一笑。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东宫如何暗流涌动，朝堂如何波诡云谲，这方薄荷小院，永远风轻云淡，茶香袅袅，安稳温柔。
晚风轻起，星光渐亮。
石桌上摆着温热的薄荷粥，一旁放着剩下的薄荷糖，兕子叽叽喳喳说着话，王阿婆笑着叮嘱慢些吃，苏清婉安静地盛着粥。
林砚坐在竹椅上，捧着一碗温热的粥，小口喝着，清润香甜，熨帖心肺。
天边星辰闪烁，院内灯火温柔。
纷争喧嚣，皆被竹篱隔在尘世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