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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宫闱渐改旧模样,小院依旧日光长

作者:就喝了一点点 当前章节:4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00

李承乾与李治一走,巷口重归安静,晚风卷着薄荷香,轻轻绕着竹篱打了个转,又慢悠悠散入院中。

王阿婆把粥锅搁在廊下小灶上,温着火,粥香混着薄荷清润,飘得满院都是。兕子捧着小小的瓷碗,坐在林砚身边,小口小口喝着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边刚冒出来的星子,小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不舍。

“先生,大兄和九兄,真的会很快再来吗?”小丫头放下碗,仰着小脸问,声音软乎乎的。

林砚正慢条斯理喝着粥,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嗯了一声:“宫里离这儿又不远,想来,抬脚就到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

东宫不比别处,李承乾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受管束,能偷跑出来半日已属不易,往后即便想来,也未必能时时自在。只不过这些话,他懒得同小丫头细说,免得平白扰了她的心绪。

兕子却听得眼睛一亮,立刻把不舍抛到脑后,乖乖点头:“那兕子每天都留薄荷糖,等大兄和九兄来。”

林砚没接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粥碗的微暖。

苏清婉收拾着桌上碗筷,动作轻缓,目光偶尔落在廊下闭目养神的林砚身上,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她看得明白。

这位先生看似懒散冷淡,对世事一概不上心,可心却比谁都软。对兕子是掏心掏肺的疼,对李治是默默照拂,就连对素不相识、一身枷锁的李承乾,也肯在嫌吵嫌烦之余,顺手点破一句迷津。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攀附东宫权势,只是单纯看不得小院里有沉郁之气,看不得兕子面前有愁眉苦脸之人。

这份干净通透,比这满院薄荷还要清冽难得。

夜色渐深,星光铺满天际。

王阿婆催着兕子洗漱歇息,小丫头虽还想缠着林砚再晒会儿“晚太阳”,终究抵不过困意,揉着眼睛被王阿婆牵进屋内,走前还不忘抓了两块薄荷糖,小心翼翼放在枕边,像是怕明日醒来就没了。

小院渐渐静了下来。

只剩林砚依旧倚在竹椅上,没有回屋,也没有动弹,就这么望着满天星斗,慢悠悠嚼着一片薄荷叶,清甜微凉的气息在舌尖散开。

苏清婉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夜里风凉,先生早些回屋吧,仔细着凉。”

“无妨。”林砚声音懒淡,“再坐会儿。”

苏清婉也不劝,只在一旁石凳上静静坐下,陪着他吹晚风。

“太子殿下今日回去,怕是会与往日不同了。”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林砚嗤笑一声,漫不经心:“能有什么不同?左右还是太子,还是要面对父皇期许、百官议论、兄弟心思。我那几句话,顶多让他心里松快几日,真要改头换面,难。”

他从不高估一句话的力量。

人心积习、权势枷锁、朝堂沉浮,哪一样是轻易能挣脱的?李承乾今日豁然开朗,是因身在这方清净小院,远离尘嚣纷扰,一旦重回皇宫那座牢笼,未必不会再度陷入迷茫紧绷。

他能点一次迷津,却不可能时时跟在人身旁开导。

路,终究要自己走。

苏清婉轻轻点头,眼中了然:“先生说得是。可即便只是一时通透,也比一生困在执念里要好。至少殿下往后再觉煎熬时,会想起今日这薄荷,想起这小院,心头总能留一丝清明。”

林砚不置可否,闭上眼,不再言语。

他懒得操心东宫将来,懒得管李承乾是幡然醒悟,还是重蹈旧辙。

那是李家的事,是朝堂的事,与他这条只想晒太阳陪兕子的咸鱼,毫无干系。

他只要这方小院安稳,只要兕子平安喜乐,只要日日有暖阳、有清茶、有薄荷香,便足够了。

另一边,皇宫。

李承乾回宫时,宫中人早已心急如焚。

太子私自出宫,半日不见踪影,内侍宦官们吓得魂飞魄散,正准备派人四处搜寻,见他安然归来,一个个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地,连忙上前恭敬迎候。

若是往日,李承乾见此阵仗,必定心头一紧,下意识反省自己是否失仪、是否惹父皇不悦,言行间会不自觉多几分紧绷谨慎。

可今日,他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孤无事,不过外出散心片刻,不必惊慌。”

声音沉稳,神色从容,全无半分往日的焦躁不安。

内侍们皆是一怔,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

太子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承乾没理会众人的心思,径直往东宫走去,一路之上,步履平稳,心境澄澈。

沿途宫灯盏盏,照亮朱红宫墙,往日在他眼中冰冷压抑的宫殿,今日看去,竟也少了几分逼仄。

他不再去想待会儿要批阅的奏章,不再去想明日朝会上百官的目光,不再去想兄弟之间暗藏的较量。

身在东宫,便做东宫事。

不逃避,不紧绷,不苛求完美,顺其本心,尽力而为即可。

先生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了他心底。

回到东宫殿中,内侍连忙奉上热茶,恭敬侍立一旁。

李承乾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宫中贡茶醇厚香浓,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小院薄荷茶的清冽心安。他放下茶杯,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殿中,闭目静坐。

没有烦躁,没有郁结,只有一片难得的平和。

不多时,有内侍小心翼翼来报,说陛下宣他前往立政殿见驾。

若是往日,听闻父皇召见,李承乾必定心头一紧,匆匆整理衣袍,满心忐忑,生怕自己半日出宫之事惹得龙颜大怒。

可今日,他只是缓缓起身,神色平静,从容整理好衣袍,缓步前往立政殿。

立政殿内,灯火明亮。

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几分帝王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见李承乾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望去,目光锐利,瞬间落在太子身上。

只这一眼,李世民便微微蹙眉。

眼前的长子,神色平和,眉眼舒展,周身没有半分往日的紧绷局促,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沉稳,连脊背都挺得端正,却又不似往日那般刻意端着太子威仪。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枷锁,整个人都轻了。

“今日去了何处?”李世民开口,声音不怒自威,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

李承乾躬身行礼,语气坦然,毫无隐瞒:“回父皇,儿臣今日心绪烦闷,私自出宫散心,在长安坊间一处小院闲坐半日,还望父皇恕罪。”

他没有找借口搪塞,没有刻意修饰,只是如实说来。

李世民看着他坦荡的神色,心中诧异更甚。

他这个儿子,他最是清楚。素来心思重,顾虑多,哪怕犯错,也常会下意识遮掩,生怕自己失望。今日这般坦然从容,倒是头一回。

“哦?”李世民微微挑眉,“何处小院,能让你半日不归,连东宫政务都抛在一旁?”

“是一处寻常百姓小院,种着满院薄荷,清静安宁。”李承乾轻声道,想起那方竹篱环绕、暖阳清风的天地,眼底不自觉泛起一丝温和,“儿臣在那里,晒了半日太阳,喝了一碗薄荷茶,听人说了几句家常话。”

“家常话?”李世民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什么家常话,能解我儿心中烦闷?”

李承乾垂眸,语气诚恳:“那人说,薄荷随风摇,顺土而生,不骄不躁,不争不抢。人身在何处,便顺何处日子,是太子,便做太子该做的事,不必被名分绑住,不必被规矩困死,心宽了,便不累了。”

他没有提林砚的名字,没有细说小院里的人与事。

他心里清楚,那方小院是难得的净土,不宜被宫廷权势惊扰,先生那般闲散之人,必定也厌烦宫中纷扰。

李世民听完,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承乾。

他一生征战,君临天下,阅人无数,权谋算计、治国大道听了千万,却从未想过,解了太子心结的,竟是这样几句浅白如话的道理。

再看眼前长子,眼底澄澈,神色通透,往日里萦绕在他身上的郁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沉稳。

李世民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欣慰。

他对李承乾寄予厚望,压了他二十余年,看着他日渐紧绷焦躁,心中既有期许,也有担忧,却始终找不到法子,帮他解开心中枷锁。

不曾想,竟被坊间一句家常话,点醒了。

“说得好。”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可,“身在其位,当尽其责,却不必为其位所困。你能悟透这一点,是你的长进。”

他没有追究李承乾私自出宫之过,反倒轻轻点了点头,“往后心中烦闷,不必一味憋在东宫,可外出散心,只是需注意安危,莫让宫中担忧。”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承乾躬身行礼,心头一片敞亮。

往日在父皇面前,他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今日这般坦然相对,得到的不是斥责,却是理解与认可。

原来,不必刻意伪装,不必时时紧绷,反倒能活得更自在,更让父皇放心。

从立政殿退出时,夜色已深。

李承乾走在宫道上,晚风拂面,心头澄澈通透。

他抬头望向满天星辰,忽然想起那方小院里,瘫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先生,想起酣睡的兕子,想起清香的薄荷茶,想起温柔的夕阳。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

往后,他依旧是太子,依旧要担起储君之责,依旧要面对朝堂万千纷扰。

但他不会再困于“太子”二字,不会再逼自己事事完美,不会再被恐惧与焦虑裹挟。

顺其本心,不骄不躁,安稳前行。

这是先生赠他的道,也是他往后要走的路。

而那方藏在长安坊间的薄荷小院,会是他心底,永远的清净归处。

天色渐亮,晨曦微露。

小院里,第一缕阳光越过竹篱,轻轻落在林砚的脸上。

他慢悠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一身慵懒散漫。

兕子已经醒了,穿着小布裙,蹲在薄荷丛边,小心翼翼揪着最嫩的叶片,打算一会儿让王阿婆做薄荷糖。

苏清婉在一旁收拾着晨间采摘的薄荷,王阿婆在厨房熬着粥,炊烟袅袅,香气淡淡。

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暖阳依旧,薄荷依旧,小院安稳,岁月悠长。

林砚重新瘫回竹椅,晒着清晨的太阳,看着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兕子,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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