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长安城的春光越发暖软,薄荷小院里的新叶抽得更盛,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香气。
这日刚过巳时,院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似宫中人惯有的急促,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兕子正趴在林砚腿上,揪着他的衣袍玩得开心,听见声响立刻支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是大兄来了!”
小丫头蹬着小短腿就往门口跑,林砚连眼皮都没掀,只懒懒叮嘱一句:“慢些,别摔。”
院门一开,果然是李承乾。
他今日未着太子蟒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身边没带半个随从,孤身而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院里的清净。
“兕子。”李承乾蹲下身,脸上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大兄!”兕子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笑得甜软。
李承乾牵着兕子走进小院,目光扫过竹椅上半阖着眼的林砚,连忙上前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又谦和:“先生。”
林砚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依旧瘫在椅上晒太阳,姿态散漫得很。
李承乾丝毫不觉得被怠慢,反倒熟门熟路地搬了张竹椅,在不远处轻轻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生怕吵到林砚休憩。
食盒放在石桌上,他打开来,里面是宫中精心制的蜜饯、酥点,样样精致,却不张扬:“前日叨扰先生,心中不安,今日带了些小点心,给先生和兕子尝尝。”
林砚瞥都没瞥,随口道:“放着吧,以后不用带这些,没用。”
他对什么山珍海味、宫廷点心素来没兴趣,远不如王阿婆做的薄荷糖来得实在。
李承乾也不恼,温顺应下:“是,学生记住了。”
苏清婉端上新沏的薄荷茶,浅浅一笑:“太子殿下请用茶。”
“有劳姑娘。”李承乾连忙起身拱手,谦和依旧。
他坐下后,也不多说话,就静静捧着茶,看着院中的薄荷随风轻摇,听着兕子软乎乎的笑声,看着林砚懒洋洋晒太阳的模样,心头一片平和安稳。
往日压在心头的烦躁、焦虑、紧绷,在踏入这方小院的那一刻,便自动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砚闭着眼,晒着太阳,心里却暗暗嘀咕。
这人倒是来得勤快,虽说安安静静不吵闹,可总归多了个人,多少还是碍了他的清闲。
要不是看在兕子欢喜的份上,他早挥手把人赶回去了。
罢了罢了,左右也不碍事,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吧。
这般想着,林砚索性彻底放松心神,昏昏欲睡。
兕子拿着李承乾带来的蜜饯,先塞了一颗给林砚,又跑过去喂给苏清婉和王阿婆,最后才自己小口吃着,小脸上满是满足。
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动薄荷、孩童轻语的声响,岁月温软,时光缓慢。
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在小巷外的拐角处,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隙,一双锐利又带着探究的眼眸,正遥遥望着那方低矮的竹篱小院。
车内,李世民端坐其中,周身不怒自威,却没带半个侍卫随从,只伴了李淳风一人。
前日李承乾回宫后的变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个被储君之位压得喘不过气、整日紧绷焦躁的长子,不过半日闲游,竟像是脱胎换骨,变得从容沉稳、通透平和。
他心中好奇至极,究竟是何方高人,能在短短半日,点醒他苦心教导二十余年都未能解开郁结的太子。
今日他推了朝会,换上常服,悄悄出宫,一路跟着李承乾的踪迹,寻到了这处藏在长安坊间的小小院落。
原以为会是一处清雅别院、高人隐居之地,可眼前所见,不过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百姓小院。
竹篱低矮,屋舍朴素,院中种着一丛丛薄荷,几株竹椅,一张石桌,烟火气十足,半分高人仙韵都没有。
“陛下,您看……”李淳风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院中,眼底带着几分惊异。
他能清晰感觉到,小院之中,气息干净通透,安宁平和,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争喧嚣,自成一方天地。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沉沉,透过竹篱缝隙,直直落在竹椅上那个懒洋洋躺着的青年身上。
青年一身粗布常服,头发随意束着,眉眼清俊,却没半分精气神,整个人松松垮垮靠在椅上,半阖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怀里还靠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一旁的李承乾,身为大唐太子,却安安静静坐在小竹椅上,姿态恭敬,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储君威仪,反倒像个听话的学生。
这画面,实在太过违和。
李世民心中惊疑更甚。
这般看起来懒散至极、不问世事的青年,当真能说出那番解开心结、点醒太子的道理?
他原以为,能点化东宫储君的,必定是饱读诗书、深谙权谋、气度不凡的隐士大儒,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像是个只想晒太阳混日子的寻常青年。
“那便是兕子?”李世民轻声问,目光落在林砚怀里的小丫头身上,眼底的锐利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虽贵为帝王,儿女众多,却最疼最小的晋阳公主兕子,这丫头自幼体弱,性子软萌,偏偏最得他心意。
这些日子兕子在宫外居住,他虽放心林砚照拂,却也时时挂念。
此刻远远看着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青年怀里,安稳又欢喜,李世民心中那点疑虑,不自觉又淡了几分。
“是,正是晋阳公主。”李淳风轻声应道。
李世民看着院中景象——
青年慵懒晒太阳,小丫头软萌嬉闹,太子静坐品茶,女子轻沏茶汤,老妪打理薄荷,没有规矩束缚,没有尊卑森严,只有简简单单的安稳与温柔。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他君临天下,执掌万里江山,坐拥四海珍宝,享尽世间极致尊崇。可日日被朝政裹挟,夜夜被忧患困扰,从未有过这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晒着太阳的清闲时光。
这一刻,他竟隐隐有些羡慕。
羡慕这小院的安宁,羡慕这青年的闲适,羡慕这份不被权势枷锁、不被江山重担束缚的自在。
“陛下,可要入内相见?”李淳风低声询问。
李世民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放下车帘,声音低沉:“不必了。”
他是大唐天子,若贸然踏入这方小院,以他的身份,必定打破这里的平静安宁,惊扰了这方难得的净土。
而且,他看得出来,院中那个青年,对权势地位毫无兴趣,对宫廷纷争避之不及。
若是以帝王之尊相见,反倒落了下乘,也违背了这青年清净度日的心意。
“此人……不简单。”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无心功名,不恋权势,一语点醒太子,心境通透,远胜世间无数大儒。”
不争不抢,不骄不躁,顺其本心,清闲度日。
这等心境,便是他这个帝王,也难以企及。
“传令下去,”李世民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护好这方小院,护好院中之人,不许任何人惊扰,不许任何势力打扰,谁敢擅闯,严惩不贷。”
“是,臣遵旨。”李淳风连忙应下。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那方飘着薄荷香的小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回宫吧。”
青布马车缓缓调转车头,悄无声息驶离小巷,如同从未来过一般。
小院里,依旧一片安宁。
林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又很快恢复成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有人在外面偷看,他早就察觉了。
气息威严,气场强大,除了那位大唐天子,还能有谁。
不过,对方没进来,他也懒得理会。
管你是帝王还是将相,都别想打扰他晒太阳陪兕子的清闲日子。
“先生,你看,兕子摘了好多薄荷叶!”兕子捧着一把嫩绿的叶子,蹦蹦跳跳跑到林砚面前,小脸上沾着草屑,可爱极了。
林砚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草屑,声音懒淡又温柔:“嗯,兕子厉害,让阿婆给你做糖。”
“好!”
李承乾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和笑意。
他知道,父皇必定已经察觉了这里的存在,也必定暗中来看过。
但他没有点破。
这方小院,是他的清净归处,是兕子的欢乐天地,也是先生的安稳小窝。
他只想守着这份安宁,不被宫廷权势沾染,不被朝堂纷争打扰。
阳光越发暖软,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薄荷清香袅袅,孩童笑声甜甜。
林砚重新瘫回椅上,抱着软乎乎的兕子,闭上眼,继续晒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