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世民暗中派人护持小院后，这长安巷弄里便多了几分看不见的安稳。往日偶尔路过的市井闲汉、滋事泼皮，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再也不曾靠近巷口半步，连街头叫卖的商贩，都自觉放轻了声响，生怕扰了院里的清净。
王阿婆先还觉得奇怪，出门采买时总觉得周遭安分得出奇，日子久了，也只当是街坊邻里和善，笑着同苏清婉提了两句，便又埋头烘她的薄荷糖去了。
苏清婉心思剔透，隐约猜出几分缘由，却从不多言，只依旧每日打理薄荷、沏茶备水，守着小院的平静。
唯有林砚，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位帝王嘴上不说，行动倒还算上道，没派人上门聒噪，没拿权势压人，只是安安静静护着小院不被打扰，正合他心意。
至于这份暗中照拂是何用意，是惜才，是护着兕子，还是念着李承乾那点心思，他一概懒得琢磨。
只要不耽误他晒太阳，一切都好说。
这几日李承乾来得越发勤快，几乎是一卸下东宫政务，便换了常服孤身赶来，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要么看几页闲书，要么陪着兕子说话，要么就只是闭目静坐，沾着小院的清气安神。
话不多，声不响，规矩得很。
可即便如此，在林砚眼里，依旧是——碍事。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得人四肢百骸都发酥。
林砚特意把竹椅挪到薄荷丛最密的地方，打算好好瘫着睡一觉，刚阖眼没片刻，院门口便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兕子正趴在石桌上画圈圈，一听声响，小耳朵立刻竖起来，蹦起来就往门口跑：“大兄来啦！”
林砚眼皮子跳了跳，懒懒散散地掀了掀眼，望着小丫头欢快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真是养了个小内应。
院门一开，果然是李承乾，手里依旧空空，不敢再带点心糕点，只揣了一小包兕子爱吃的果干，进门便轻手轻脚，生怕吵到林砚。
“先生。”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林砚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往椅背上一瘫，语气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我说，你这东宫是没人管了，还是奏章都自己长腿跑了？天天往我这儿跑，烦不烦。”
李承乾脸上一窘，连忙躬身：“学生……学生只是觉得小院清静，能静心，绝不敢多打扰先生。”
他如今是真离不开这方小院。
一回东宫，面对堆积的政务、百官的议论、兄弟的试探，心头难免又会泛起紧绷，唯有踏进来，闻着薄荷香，晒着太阳，整个人才能彻底松下来。
林砚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小院清静，就是被你这样的闲人，一趟趟跑过来，弄得不清不静了。”
话虽刻薄，却没真的赶人。
他也看出来了，这太子是真被东宫那摊子事憋坏了，只要不吵不闹，随他坐着便是。左右看在兕子天天盼着大兄来的份上，忍了。
李承乾听得明白，先生嘴上嫌弃，却依旧容他留下，心头一暖，连忙乖乖找了最角落的竹椅坐下，大气都不敢多喘，活像个被罚静坐的学子。
苏清婉端来薄荷茶，忍俊不禁，浅浅垂眸掩去唇角笑意，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又退回一旁打理草药，不打扰这一懒一恭的两人。
兕子抓着李承乾带来的果干，先塞了一颗到林砚嘴里，软糯道：“先生，甜，你尝尝。”
林砚嚼着果干，甜味漫开，心里那点嫌弃也淡了几分，伸手揉了揉兕子的头发：“就你嘴甜。”
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挨着李承乾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小院里的趣事，说薄荷又长了新叶子，说王阿婆的糖晾好了，说昨日看见一只小蝴蝶停在竹篱上。
童言稚语，软绵清脆，听得人心头发软。
李承乾耐心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往日里压在肩头的储君重担，在这一刻，轻得仿佛不存在。
林砚靠在椅上，半阖着眼，听着耳边的软语轻响，闻着满院薄荷香，渐渐也真的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叶片，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温柔柔。
巷外，暗处的侍卫静静守护，不敢有半分异动。
立政殿里，李世民拿着奏折，却忽然抬眼问了一句：“太子，今日又去那小院了？”
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回陛下，太子殿下巳时便出宫了，此刻应还在院中。”
李世民放下朱笔，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原还担心李承乾沉迷清闲，荒废政务，可暗中观察多日才发现，太子自去过小院后，处理政务越发沉稳有度，待人接物谦和从容，朝会上建言也条理清晰，再无往日的心浮气躁。
倒是那方不起眼的小院，成了东宫最好的静心之地。
“随他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淡然，“只要不耽误正事，想去便让他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小院所需一应之物，暗中备好送过去，不必声张，莫要扰了那位先生的清闲。”
“奴才遵旨。”
帝王心思，早已从最初的探究好奇，变成了默许与护持。
他不争不抢，不攀附不谋权，只想守着一方小院度日；他不争太子之位，不涉朝堂权谋，只一语点醒迷津。
这般人，远比朝中任何权臣谋士，都更值得护着。
小院之中，夕阳渐渐西斜。
林砚睡了一觉醒来，浑身舒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细的声响，懒意十足。
李承乾见他醒了，连忙起身：“先生。”
“太阳都快下山了，还不走？”林砚瞥了他一眼，“再晚，宫里又该找你了。”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留，躬身一揖：“学生告辞，明日……明日若是得空，再来探望先生与兕子。”
“别天天来。”林砚毫不客气，“隔三差五来一趟就行，天天往这儿跑，我这小院都快成东宫偏殿了。”
李承乾哭笑不得，只得连连应是：“学生记住了。”
他又温柔地同兕子道别，摸着小丫头的软发叮嘱几句，才轻手轻脚退出小院，生怕多带出去一丝清净。
人一走，小院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兕子玩了一下午，小脸蛋红扑扑的，靠在林砚身边，揉着眼睛犯困。
王阿婆端来温热的米汤，笑着道：“太子殿下倒是个心善的，就是总来，扰得先生歇不好。”
林砚抱起兕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懒洋洋地道：“无妨，反正也吵不醒。”
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清楚。
往后这小院，怕是再也清静不了多少。太子会常来，帝王会暗护，那些看不见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可那又如何。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朝堂纷争有李家父子扛着，他这条咸鱼，只管抱着兕子，晒着太阳，喝着清茶，吃着薄荷糖。
谁也别想把他拖进那些烦人的是非里。
苏清婉看着夕阳下一大一小依偎的身影，看着满院随风轻摇的薄荷，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