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长安的天气便有些反复,白日暖阳高照,入夜后风却带着几分料峭凉意。
这日天刚蒙蒙亮,小院里还飘着淡淡的薄荷香,王阿婆刚掀开厨房的锅盖,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软的哼唧。
是兕子。
林砚本就浅眠,几乎是立刻便睁开了眼。
小丫头缩在他身侧,小眉头紧紧皱着,小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微微急促,原本温热的小手,此刻却烫得吓人。
林砚心头猛地一沉,原本一身懒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轻轻贴在兕子的额头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这是发热了。
“先生?”苏清婉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进来,一见兕子的模样,脸色也微微一变,连忙上前搭脉,指尖轻按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片刻后眉头紧蹙,“是春寒入体,加上夜里风凉没盖好被子,染了风寒,高热得厉害。”
林砚没说话,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彻底消失,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自穿越过来,守着兕子这么久,一直把小丫头护得好好的,连一点小磕碰都少有,如今看着她小脸通红、昏昏沉沉难受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治。”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少了懒散,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这就去煎药。”苏清婉不敢耽搁,转身便去取药箱,她医术精湛,小儿风寒本是轻症,可兕子自幼体弱,又是金枝玉叶,半点马虎不得。
王阿婆也慌了神,连忙端来温水,拿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兕子的手心脚心物理降温,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的怎么就发热了,都怪我昨夜没多盖一床被子……”
兕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小脸烫得通红,看见林砚,小嘴一瘪,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先生……兕子难受……”
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眼眶红红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林砚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忙俯身,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声音放得极柔,是从未有过的轻哄:“不怕,先生在,清婉姑娘给你开药,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慌。
前世他孑然一身,咸鱼度日,从没有什么牵挂之人,穿越过来后,兕子便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小丫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昏昏沉沉地哼唧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先生就不见了。
林砚就这么抱着她,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任由她靠着。
往日里总嫌晒太阳不够,总嫌日子太慢,可此刻,他只觉得每一刻都煎熬得要命。
苏清婉很快煎好了药,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端到床前。
“先生,药好了,得趁热喂殿下喝下去。”
兕子一闻见苦味,小眉头皱得更紧,往林砚怀里躲了躲,小声道:“苦……兕子不喝药……”
林砚抱着她,轻声哄着:“喝了药就不烫了,先生给你拿薄荷糖,喝完就不苦了。”
“真…真的?”小丫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先生不骗你。”
林砚接过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喂到兕子嘴边。小丫头虽怕苦,却还是信任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喝着,药汁苦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却硬是没哭出来。
一碗药喂完,王阿婆立刻递上薄荷糖,林砚剥了糖纸,把冰凉清甜的薄荷糖塞进她嘴里,甜意瞬间压下苦涩。
兕子含着糖,靠在林砚怀里,没一会儿便又昏昏睡去。
林砚依旧抱着她,指尖轻轻摸着她滚烫的小脸蛋,眼底满是心疼。
他这条咸鱼,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争,可唯独兕子,他半分闪失都不能接受。
而小院里的动静,终究还是瞒不住暗处守护的人。
负责暗中护持小院的侍卫,见兕子突发高热,小院里一片慌乱,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飞奔回宫禀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皇宫里先炸了锅。
立政殿内,李世民刚听完朝臣奏报,正准备批阅奏折,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晋阳公主殿下在小院突发高热,病情危急!”
“嘭!”
李世民手中的朱笔狠狠砸在桌上,墨汁四溅。
帝王脸色瞬间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震怒:“你说什么?!兕子病了?!”
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自幼体弱,他捧在手心里疼,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如今竟在宫外发了高热!
“传朕旨意!令太医院院正,立刻带所有最好的太医,随朕去小院!快!”
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再也顾不上帝王威仪,起身就往外冲,龙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一旁的内侍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上。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李承乾刚接到消息,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策马直奔小院,心中又急又悔。
都怪他,这几日总往小院跑,若是他不来,或许兕子就不会受了凉,若是兕子有半点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不过短短一刻,原本安静的小巷,便被帝王的御驾、太子的车马踏破宁静。
李世民一路急冲冲冲到小院门口,连侍卫通传都等不及,一把推开院门,大步往里走。
往日威严沉稳的帝王,此刻眼底只剩慌乱与心疼,一进门就急声喊:“兕子!朕的兕子呢?”
林砚抱着兕子坐在床头,听见声响,抬眼看向冲进来的李世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没有起身行礼,没有半分恭敬,依旧保持着抱兕子的姿势,声音淡淡:“陛下小声点,兕子刚睡。”
李世民一怔,这才注意到床上昏睡着的小丫头,脸色通红,眉头紧锁,看着格外可怜。
他心头一紧,立刻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兕子身上,声音都在发颤:“兕子…朕的小公主…”
太医院院正带着一众太医连忙上前,依次给兕子诊脉,片刻后,齐齐松了口气,躬身回禀:“陛下放心,公主殿下只是春寒入体引发的高热,并无大碍,苏姑娘已经及时用药,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李世民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只要他的兕子没事,便好。
他转头,看向依旧抱着兕子、神色平静的林砚,眼底复杂难明。
有感激,有探究,也有一丝被无视的微妙。
眼前这个青年,面对他这个大唐天子,不跪不拜,不卑不亢,满心满眼,只有他怀里的兕子。
方才他慌乱闯入,青年第一反应不是接驾,而是让他小声,别吵醒兕子。
这份纯粹的护犊之心,比朝堂上所有的阿谀奉承都要真切。
李世民看着林砚小心翼翼护着兕子的模样,心中那点帝王威严,竟不自觉收敛得干干净净。
“多谢先生,照看兕子。”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没有半分帝王架子。
林砚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我照看兕子,不是为了陛下。兕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不图李世民的感激,不图皇家的赏赐,他护着兕子,只是因为兕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李承乾这时也冲了进来,看见兕子的模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有罪,若是儿臣不来叨扰,兕子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林砚打断他,语气平静,“是夜里着凉,与你无关。”
他看得清楚,李承乾是真心疼兕子,不必让他自责。
李世民扶起李承乾,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说完,他又看向林砚,目光落在小丫头紧紧抓着林砚衣袖的小手上,心中越发笃定。
兕子依赖林砚,信任林砚,比依赖他这个父皇还要深。
这方小院,虽朴素,却比皇宫里更让兕子安心快乐。
“陛下,太医开了方子,我去重新煎药,配合着我原先的药,殿下好得更快。”苏清婉上前,轻声行礼。
“有劳苏姑娘。”李世民温声应道。
王阿婆也连忙道:“我去煮些清粥,等殿下醒了好喝。”
一时间,小院里众人各司其职,却都围着床上的小丫头转。
林砚始终抱着兕子,没有松手,动作轻柔地给她掖好被角,指尖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天下,却给不了兕子这般简单安稳的陪伴。
而眼前这个咸鱼一般的青年,却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的小女儿护得好好的。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一大一小依偎的身影上。
兕子睡得安稳了些,小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林砚紧绷的心,终于稍稍放松,眼底那丝慌乱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慵懒,只是抱着兕子的手,依旧紧了紧。
什么帝王,什么太子,什么朝堂风云,此刻都被他隔在窗外。
他只守着他的小丫头,等她退烧,等她醒过来,等她再笑着喊他先生,拉着他去晒太阳、吃薄荷糖。
只要兕子平安,这方小院的安稳,便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