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醒过一次精神头稍缓,又窝在林砚怀里眯了一觉,等再睁眼时,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小脸蛋恢复了粉嫩嫩的颜色,眼睛也亮汪汪的,只剩一点病后蔫蔫的软劲儿。
屋里安安静静,她小脑袋蹭了蹭林砚胸口,奶声奶气:“先生,兕子饿……”
林砚刚要应声,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极轻、极克制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敢进。
不用看都知道,是李世民。
他抱着兕子起身,刚拉开门,帝王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就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兕子觉着如何?可还难受?”
兕子见了爹,也不害怕了,伸出小短手扑了扑,又缩回来,还是往林砚怀里埋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阿爹,兕子不烫啦。”
李世民看得心头发酸。
他宠了这么多年的小闺女,病了醒了先找先生,不找他这个父皇,说不醋那是假的。
可他也不敢争,只赔着小心:“阿爹让宫人给你带了蜜浆、酪浆、软糕,都是你爱吃的……”
话音刚落,王阿婆端着一碗清粥小菜从厨房出来,径直往屋里走,随口一句:“陛下别给殿下吃那些腻的,病刚好,得喝清粥,肠胃舒坦。”
李世民:“……”
行,听阿婆的。
他硬生生把一肚子山珍海味咽回去,乖乖点头:“阿婆说得是。”
林砚抱着兕子坐回床边,王阿婆把粥递过来,兕子却不肯自己吃,小胳膊一圈,紧紧搂着林砚脖子:“先生喂兕子。”
“自己吃。”林砚习惯性想懒。
“不要嘛,兕子病啦,没力气。”小丫头嘴巴一瘪,眼圈又泛红,一副马上要哭给你看的模样。
林砚叹气。
咸鱼败给小哭包,认命。
他拿起勺子,慢悠悠吹凉,一口一口喂。兕子吃得小口,还时不时蹭蹭他手腕,黏得紧。
门口李世民看得眼睛都直了。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林砚这般耐心细致,更没见过有人能让他这么服服帖帖、半点懒都不敢偷。
他也想喂,他也想抱,他也想蹲床边哄。
可他不敢动,不敢吭声,就站在门口,像根望女石。
李承乾更惨,被他父皇眼神一瞪,直接发配到院子角蹲着,跟薄荷丛作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打扰了先生喂饭。
院子里,暗处侍卫蹲一排,太医蹲一排,内侍蹲一排,远远望去,跟种了一圈人似的,场面又整齐又滑稽。
苏清婉端着药过来,掀帘一看这阵仗,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先生,该喝药了,这次不那么苦,加了蜜。”
兕子一闻药味,小脸瞬间皱成小包子,往林砚怀里缩:“不要喝药,苦……”
“喝了就彻底好了,能去院子里晒太阳、吃薄荷糖。”林砚哄。
“不要不要,兕子不喝。”小丫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门口李世民急得抓心挠肝,想上前劝,又怕林砚直接把他轰走,只能在门口干着急,小声嘀咕:“要不……朕让太医把药做成蜜丸?”
林砚抬眼淡淡扫他一眼:“陛下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回宫里批奏折,别在这儿添乱。”
李世民:“……”
乖乖闭嘴,继续站墙角望风。
林砚低头,对着怀里小丫头换了个咸鱼式威胁:“不喝药,就不许晒太阳,不许吃薄荷糖,也不许大兄、九兄来玩。”
兕子眼睛一瞪,小表情纠结半天,委屈巴巴点头:“……兕子喝。”
苏清婉忍着笑递药,林砚一勺一勺喂,兕子皱着小脸硬喝,喝完立刻张嘴要薄荷糖。林砚刚摸出糖块,小丫头叼着糖,瞬间眉开眼笑,病气全消大半。
门口李世民看得眼热,忍不住试探:“先生,朕……能抱一下兕子吗?就一下。”
林砚瞥他:“她刚喝药,晃着吐了,你负责?”
李世民立刻摆手:“那算了那算了,不抱,不抱。”
他就安安稳稳站在门口,当人形摆件,看着林砚抱着兕子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小丫头叽叽喳喳,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应着,温柔得不像话。
李世民心头发烫,又酸又软。
他坐拥天下,给得起最奢华宫殿,给不完珍宝赏赐,却给不了兕子这种安安稳稳、不用守规矩、不用怕人、不用懂事的日子。
过了会儿,兕子吃饱喝足,精神头彻底回来,在林砚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床去看薄荷。
林砚被缠得没法,抱着她出门。
一开门,院子里景象壮观——
李世民站在门槛旁,李承乾蹲薄荷边,太医侍卫内侍全缩在巷口,一排脑袋偷偷往里瞅,跟一群偷看闺房的小贼似的。
兕子一看这么多人,非但不怕,反倒兴奋,小手指着李世民:“阿爹,蹲!像大兄一样蹲!”
李世民一愣:“……蹲?”
“蹲嘛蹲嘛。”兕子晃着腿。
帝王环顾一圈,看看蹲得整整齐齐的儿子与侍卫,沉默片刻,默默弯下腰,也蹲在了薄荷丛边。
一代大唐天子,跟着太子、太医、内侍、侍卫,一排人蹲在小院里,安安静静,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就看林砚抱着小公主晒太阳。
王阿婆端着薄荷糖出来,一看这场面,乐得合不拢嘴:“哎哟,今天可真热闹,满院子蹲着等人吃糖呢。”
苏清婉站在廊下,肩膀微微发抖,笑得快绷不住。
林砚抱着兕子往竹椅上一瘫,彻底懒得动,瞥了眼蹲成一排的人,淡淡开口:
“差不多得了,兕子已经好了。”
“你们再蹲下去,街坊路过,还以为我这儿抓了一群贼。”
李世民连忙抬头,一脸认真:“朕不放心,多守一会儿。”
“不用。”林砚语气直白,“你们人多气重,太阳都晒不痛快。兕子好了,你们都回宫,该干嘛干嘛。”
李承乾在旁边小声帮腔:“父皇,先生说得是,我们在这儿,确实扰先生清闲……”
李世民瞪他一眼,又看看林砚摆明了“不欢迎”的脸,再看看兕子黏在先生身上、半点不想跟他回宫的样子,憋屈地叹了口气。
“那朕……隔日再来看兕子。”他站起身,整理龙袍,语气委屈巴巴。
“隔三日再来。”林砚砍价,“天天来,烦。”
李世民:“……好,三、三日就三日。”
他又蹲下来,跟兕子柔声告别,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走出小院时,那背影落寞得不像帝王,像被赶出门的老父亲。
李承乾跟在后面,一路憋笑,出宫后直接笑崩。
巷口一排人终于解放,呼啦啦跟着帝王太子撤了个干净。
小院瞬间清净。
王阿婆把薄荷糖往石桌上一放,笑得直拍腿:“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陛下这么听话,叫蹲就蹲,叫走就走。”
苏清婉浅笑着收拾药碗:“先生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林砚瘫在竹椅上,把兕子往腿上一放,晒着重归独占的暖阳,长长吁出一口气,浑身懒劲儿都回来了。
“总算走干净了。”
兕子趴在他腿上,叼着薄荷糖,小手揪着薄荷叶子,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