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暖阳刚晒得人昏昏欲睡,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不似内侍那般急促,也不似李世民那般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反倒透着几分清逸淡然。
林砚抱着刚睡醒的兕子,瘫在竹椅上连眼皮都没抬:“门没锁,自己进。”
竹篱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素色布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缓步走入,手中拎着一只古朴药箱,周身无半分权贵气,只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院内王阿婆一眼瞧出此人不凡,连忙上前,苏清婉也停下手中活计,微微躬身。
老者目光先落在林砚怀中活蹦乱跳的兕子身上,眉眼一弯,笑意温和:“老朽孙思邈,听闻晋阳公主染恙,特来探望一番。”
这话一出,王阿婆和苏清婉皆是一惊——谁不知道孙思邈是游走天下的药仙,连陛下三番五次请入宫都被婉拒,今日竟亲自登门了!
林砚却依旧瘫着,只淡淡瞥了一眼:“孙真人,劳烦了,兕子已经好了。”
他语气平平,没有半分受宠若惊,更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怀里的兕子还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盯着孙思邈的白胡子看,小手悄悄伸出去,想揪一撮。
“兕子,不许无礼。”林砚轻轻按住她的小手。
孙思邈反倒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搭在兕子的手腕上,指尖搭了片刻,又看了看小丫头的舌苔气色,颔首点头:“脉象平稳,气血已复,确实是痊愈了,林小先生照料得极好。”
他这话是真心称赞,他久闻长安城里有位奇人,把陛下宠上天的晋阳公主护得无微不至,连帝王都甘愿在小院里蹲墙角,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随性通透之人。
林砚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顺手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兕子嘴里,懒得客套:“真人既看过了,便请回吧,不用费心开方抓药,麻烦。”
一旁苏清婉吓得轻抽一口气,谁不知道能让孙思邈开方子是天大的福气,先生居然直接嫌麻烦拒绝了?
孙思邈也不恼,反而更觉林砚合心意,摇着药箱笑道:“老朽今日来,一是探公主,二是专程来寻林小先生的。”
林砚挑眉:“找我?我没病。”
“非也非也。”孙思邈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老朽听闻,小先生照料兕子公主时,用的食疗静养之法,与老朽养生之道不谋而合,甚至更合孩童天性,特来请教一二。”
他这话绝非客套,李世民早前便派人快马传信,说兕子高热不退,太医束手无策,最后竟是被一位年轻先生用清淡粥食、静卧晒太阳的法子养好,孙思邈一路赶得匆忙,就是想见识这位奇人。
林砚懒得解释,他哪懂什么养生之道,不过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病了就好好歇着,吃清淡的,晒晒太阳,比什么药都管用。
“没什么请教的,就是懒,不想折腾。”林砚直白得很,怀里的兕子还跟着点头,小奶音附和:“先生最懒啦,兕子也喜欢懒。”
孙思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笑声清朗,传遍小院:“妙!大巧若拙,大智若闲,小先生这‘懒’,才是养生真意!”
他越看林砚越觉得投缘,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此乃老朽秘制的清润养气丸,无半分苦味,孩童平日含一颗,健脾开胃,不惧风寒,送与公主防身。”
林砚看都没看:“放桌上吧,占地方就行。”
孙思邈:“……”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千金难求的药丸,说得跟路边石子一样。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想都知道是李世民。
帝王今日特意掐着三日之期来的,手里还拎着新做的点心,一进门就看见孙思邈,当场愣在原地,又惊又喜:“孙真人?您竟在此处!”
孙思邈起身微微拱手:“见过陛下。”
李世民连忙上前,态度恭敬至极,他请了孙思邈无数次,对方都婉拒入宫,没想到居然主动来了林砚的小院!
“真人可是为兕子的身子而来?有真人在,朕便彻底放心了!”
李世民激动得不行,转头看向林砚,想让林砚也客气两句,结果林砚抱着兕子,头都没抬,已经开始打哈欠,明显是被打扰得不耐烦了。
孙思邈看在眼里,笑着道:“陛下无需担忧,公主已痊愈,林小先生照料有方,老朽自愧不如。今日老朽与小先生相谈甚欢,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也不等李世民挽留,背起药箱便起身告辞,走前还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留下一句:“小院暖阳,胜过皇宫金殿,小先生好福气。”
李世民目送孙思邈离去,心里又酸又奇,酸的是孙思邈对林砚如此看重,奇的是这小院到底有什么魔力,连药王都愿意登门小坐。
他转头看向竹椅上的一人一娃,堆起笑容凑过去:“先生,兕子,朕带了新做的桂花糕……”
“拿走。”林砚眼皮都不掀,“刚送走孙真人,又来一个,太阳都晒不痛快,东西也堆得满院都是,烦得很。”
李世民手里的桂花糕顿在半空,委屈巴巴:“朕就待一小会儿,绝不添乱。”
说着,他自觉地蹲到了薄荷丛旁,跟上次一样,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就看着林砚抱着兕子晒太阳。
兕子啃着薄荷糖,小手拍了拍林砚的脸颊,又指了指蹲在一旁的李世民:“先生,阿爹又蹲啦,像只大蘑菇。”
林砚低头,看着怀里笑眼弯弯的小丫头,再瞥一眼蹲得规规矩矩的大唐天子,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咸鱼的日子,就算多只蹲墙角的帝王,多一位偶尔登门的药王,也还是能安安稳稳,晒足一整天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