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墙头,洒下一地细碎的金影,林砚正翻着那本被翻卷了边的江湖话本,兕子则坐在他腿边,手里把玩着一颗刚剥好的荔枝。
系统的电子音这次没有带警报,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淡定:
【宿主,程处默公子带队抵达。此次仅三人,程公子、房遗爱公子、尉迟宝琳公子。他们手提布包,未乘马车,步行而来,言行举止已开启“先生静音模式”,无扰值预估80%。】
林砚头都没抬,懒洋洋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东西放石桌上就行,别乱动我的茶。”
话音刚落,竹篱门便被轻轻推开,没有声响,只有三道极轻的影子缓缓移进院内。
今日的阵仗更有意思。程处默脱去了昨日的劲装,换了一身略显宽松的青色常服,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长条布包,头顶似乎还压了顶宽檐帽,整个人显得缩手缩脚,全然没了往日那匹烈马的冲劲。房遗爱与尉迟宝琳紧随其后,手里也各拎着一个粗布包裹,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连落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生,兕子公主。”程处默压低了嗓子,声音浑厚却又刻意放软,像极了老母鸡下蛋前的憋闷,他走到石桌旁,将长条布包轻轻放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昨日您说爱看江湖话本,我府里搜出了几本孤本,都是我爹年轻时在军营里收的,讲的是边关老兵的故事,比长安城里的话本硬气,特意给您送来解闷。”
他说着,又指了指尉迟宝琳手里的包裹:“这里头是我家酿的新茶,不烈,温性的,适合先生平日喝。”
林砚这才正眼看向他们。今日的这三位勋贵二代,身上少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多了几分“信徒”般的谨慎。尤其是程处默,那双眼原本惯使兵器的手,此刻捧着布包,指节都微微泛白,生怕这包裹重了一点,惊坏了先生的清静。
“放下吧。”林砚伸手拨弄了一下石桌上的茶具,随手拿起一颗荔枝递给凑过来的兕子,淡淡道,“今日坐得远些,莫要凑过来。”
这算是极高的待遇了,意味着林砚默许了他们的停留。
程处默三人如蒙大赦,连忙应道:“遵先生命!”
三人找了离林砚最远的草坪角落,盘腿坐下,中间隔着石桌与几株兰草,距离刚刚好。程处默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垫在屁股底下,生怕弄脏了先生的草坪,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尉迟宝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砚翻开话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耳边是身后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这种安静,不同于独处的死寂,而是一种有人陪伴却互不打扰的松弛。
他随口念出话本里的一段旁白:“……那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誓不还……”
话音刚落,身后的程处默便忍不住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这句诗好!我爹常说,这才是男儿该有的样子!”
林砚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程处默正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话本的方向,脸上满是向往与热血。
“你爹说的是道理,话本写的是故事。”林砚懒洋洋地开口,算是搭话,“道理要悟,故事只能看。别光羡慕打杀,那背后的苦,可不是谁都能受的。”
程处默立刻正襟危坐,像个认真听讲的蒙童:“先生教诲的是!处默明白!日后我去边关,定当吃苦在前,享乐在后!”
一旁的房遗爱也忍不住轻笑,低声补充道:“先生,处默昨日回去后,连夜把家里的长刀磨得锃亮,今日出门前还特意练了两趟拳脚,说是要在先生面前……表现得稳重些。”
林砚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随即化作一抹淡笑。原来这程处默今日这般乖巧,竟是为了在他面前装沉稳。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透过梧桐叶的缝隙,三三两两地落在青石草坪上。林砚读话本的声音不疾不徐,偶尔停顿,程处默三人便会在底下窃窃私语,讨论着话本里的情节,或是议论着江湖里的门道,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水面。
李治今日没来,许是被母后叫去抄书了。但这三位的氛围,却格外和谐。
不知不觉,午时已到。程处默三人并未赖着不走,而是自觉地准备告辞。程处默走到石桌前,看着那本摊开的话本,犹豫了片刻,小声问道:“先生,这孤本……您看若还合口味?若不合,我再回去翻翻别家的。”
林砚合起话本,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江湖侠客画像,语气慵懒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尚可。比市面上那些矫揉造作的强些。”
这一句“尚可”,对于林砚来说,已然是极高的评价。
程处默瞬间眼睛亮得像灯笼,大喜过望,对着林砚深深一揖:“谢先生夸奖!只要先生爱看,处默明日再去给您搜罗!”
说罢,三人再次轻手轻脚地退离,直到走出竹篱门,确认没有惊扰到先生,才直起腰来。
院门外,程处默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对着房遗爱与尉迟宝琳咧嘴一笑,爽朗的本色终于显露出来:“呼!今天总算过关了!先生没赶我们走,还夸话本尚可!”
尉迟宝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是自然,先生看你今日如此乖巧,自然心情好。”
三人并肩离去,脚步轻快,身后的竹篱门缓缓合上。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这一次的宁静,与往日不同。
林砚重新坐回绒毯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话本,但他这次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暖阳。微风拂过,带来了院外青草的清新气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程处默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与茶香。
“系统,记录一下。”林砚闭目养神,语气闲适,“今日的无扰值,我给他们打个高分。”
【已记录。宿主评价:烟火气渐浓, acceptable(可接受)。】
林砚轻笑一声。
这大唐的浮生岁月,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躺平的独角戏。没想到,竟引来了这么一群鲜活热闹、却又懂得分寸的“小迷弟”。
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林砚伸了个懒腰,将兕子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先生,他们下次还会来吗?”兕子窝在怀里,软声问道。
“来就来吧。”林砚懒洋洋地说道,“只要不吵我睡懒觉,偶尔有个人说说话,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