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严大人？”
冯保见严邵庆盯着他与张居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弧度，不由又轻唤了一声，莫非自己脸上有花不成。
严邵庆被冯保一语拉回现实，忙收敛了神色，打了个哈哈：“一时走神，想起些杂事。冯公公见谅。”
张居正目光在严邵庆与冯保之间不着痕迹地一转，含笑开口：“冯公公，严贤弟。今日在下还要为殿下讲读《通鉴》，不便久留。听闻城南漱玉轩新到了一批江南春茶，环境也清幽。
不如明日酉时，我们在那儿小聚一番？ 说起来，春闱在即，各地举子已陆续抵京，文风鼎盛，议论纵横。
我有几位湖广同窗故旧，此番也入京应试，皆非池中之物，正想引荐给严贤弟认识。 二位若有闲暇，不妨同去，听听士林新鲜见解如何“
“哦，春闱临近了吗？”
严邵庆闻言，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
这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京城汇聚天下英才来参加科举，严邵庆自然有兴趣去见识一番。
“叔大兄美意，岂敢推辞？必当准时赴约，也好沾些文气。”
冯保也在一旁笑着应承：“张大人抬举了，奴婢定然前去聆听高论，长长见识。”
“好，那便说定了。”
张居正拱手告辞。
“那明日漱玉轩，再与二位煮茶详谈。”
“一言为定！”
送走张居正，严邵庆在冯保和刘管事的陪同下，继续勘验王府。
严邵庆看得仔细，不时询问刘管事各处破损细节，心中已大致勾勒出修缮蓝图。
这裕王府外表虽维持着亲王规制，内里却因年久失修与用度匮乏，颇显凋敝，许多地方仅是勉强支撑。
心中暗自思忖，如何在规制之内，既让王府焕然一新，不失天家体面，又能巧妙结余款项，解那燃眉之急。还需要和徐杲、雷礼两位师傅好好计划一下。
勘验完毕，严邵庆辞别冯保离了王府，并未径直回工部，而是转道去了西苑万寿宫工地。
没想到，来大明手上的工程是一件又一件的。
严邵庆来到万寿宫寻徐杲、雷礼二人，看着眼前这昔日被雷火肆虐的痕迹早已焕然一新，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场面忙碌而有序。
虽然没有现代科技，但这古人纯手艺的速度也不慢，短短几月时间，万寿宫修缮完成，果然人多力量大。
“小严大人！”
正在督工的徐杲与雷礼见他到来，连忙迎上，脸上带着工程即将告竣的轻松。
“徐大人，雷大人，二位辛苦了。”
严邵庆拱手还礼颔首道：“工程进展神速，雕梁画栋，气象万千，二位功不可没。”
雷礼笑呵呵的恭敬回道：“那还不全赖大人前期筹划周详，物料供应及时，宫中催办虽紧，我等方能如期推进，不敢有负圣望。”
严邵庆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裕王府的勘验草图，递给了经验老到的徐杲：
“万寿宫与奉先殿的收尾，务求尽善尽美。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徐师傅你多费心。”
徐杲双手接过草图，凝神细看。
严邵庆引两位至一旁稍僻静处，指着图上几处关键：“裕王府这边，情况比较特殊。
你看这外墙、主殿、仪门这些门面功夫，用料、工艺皆要扎实，账目要清晰，规格甚至可稍稍逾制，要显出王府该有的门面，任谁也挑不出错。“
严邵庆手指继而重点在内院几处起居院落点了点：
“至于内里园林景致、日常起居的屋舍陈设……这里的预算不妨做得宽裕些，用料的等级、工匠的工时，都可酌情上浮。
结余之数，我另有用处。徐师傅是明白人，当知其中分寸，既要合规合制，也要懂得变通。“
徐杲跟随严邵庆日久，立刻心领神会沉稳点头：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王府规制，《会典》皆有定例，下官心中有数，内外轻重，定会把握妥当，将事情办得圆融。”
“好，此事也交由你全权操办。”
严邵庆对徐杲的办事能力极为放心，“尽快呈报详细方案与预算，我需报部堂大人核准。”
离开西苑，严邵庆乘轿回府。
轿子刚在严府门前停稳，严豹便上前一步，隔着轿帘低声道：
“少爷，有一位自称是锦衣卫的陈景行千户已在门房候了半晌，说是有要事求见。”
哦，陈景行？他怎会找到这里？
严邵庆心中微讶，此前还在好奇此人，没想到今日居然在严府门外等候自己。
严邵庆点点头，示意下人落轿。掀帘一看，只见陈景行身着藏蓝色常服，并未穿戴显眼的飞鱼服，正束手恭立在严府门房外，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恭敬与急切。
陈景行见了严邵庆从轿中出来，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足的恳切：
“下官陈景行，冒昧在此等候严大人，实有下情禀告，打扰大人回府，万望恕罪！”
“陈千户不必多礼。”
严邵庆虚扶一下，神色平和，“既是有事，进府说话吧。”
“是，谢大人！”
引至外书房，屏退左右。
陈景行这才再次躬身，语气激动：“严大人，下官此来，是特为感谢大人提携之恩！天高地厚之恩，下官与小女没齿难忘！”
严邵庆面露疑惑：“陈千户何出此言？本官与你似乎并无深交，提携之说从何谈起？”
“大人容禀，”
陈景行连忙解释，“前日陆都督特意召见下官，言道大人在他面前提及下官家风清正。下官得知此事，心中感激莫名！若非大人美言，小女焉能有此机遇，得入天家遴选之列？”
严邵庆心下顿时了然，自己这个未来老丈人还真有意思！
当日不过顺势一提，这陆炳竟顺水推舟，将推荐之功全记在了自己头上。这是要将自己更紧地绑在了裕王选妃这件事的脉络上，使自己与裕王府的关联更深了一层。
“陈千户言重了。”
严邵庆不动声色淡淡道，“本官并未格外出力。令媛既已入围，便是她自身的德行造化。宫中选秀，规矩森严，后续之事，非你我能左右，静待消息便是。 凡事不可强求，亦不必过于张扬，以免徒惹是非。”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明确的提醒。
陈景行久在锦衣卫，自是懂其中关窍，立刻躬身应道恭谨回复：
“是是是，大人教诲的是！下官明白！下官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给大人和都督添乱！无论如何，大人恩情，陈家永世不忘！”
看着陈景行千恩万谢、小心翼翼退去的背影，严邵庆独自坐在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裕王妃的选秀帷幕已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