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来的那一刻,鄢懋卿府邸外头就已经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第二日,天还没全亮。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朱时雍手里捧着圣旨站在门口,身边是刑部右侍郎詹瀚和大理寺左少卿万采,这两位是代表各自衙门过来监督抄家的。
鄢懋卿和幕僚汤星槎在屋里坐了一夜,其实从被拒绝在严府外的那一刻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这么绝。连徐阶那边递过去的银子,都没能替他多买几天安稳日子。
鄢府大门外脚步声密密麻麻,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朱时雍带着锦衣卫走了进来,迅速站满了前院。
汤星槎低声了一句:“东主。”
鄢懋卿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嗯,该来的总会来,终究要面对。”
两人走到院子里。
鄢懋卿看见朱希忠手里的圣旨,眼皮跳了一下。下一秒又见到朱指挥身后的詹瀚和万采,这两人也是严家那条线上的人。
鄢懋卿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朱指挥,这是……”
朱时雍没接话,直接展开圣旨,内容大体上:
“鄢懋卿贪墨不法,辜恩负国……着即革职,抄没家产,押送诏狱候审。”
念完了,鄢懋卿愣在了那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府里只剩下鄢家家人的哭泣声。
“詹侍郎,万少卿。严阁老,可知道此事?”
詹瀚看了鄢懋卿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旨意已下,证据早齐。鄢大人,还是好好配合吧。”
鄢懋卿所有的念想在这一刻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怨恨与讽刺。
朱时雍顾不上鄢懋卿不再多话,一挥手:
“抄。”
身后的锦衣卫大部队应声行动起来,其中两个百户更是上前,客客气气地把鄢懋卿请到院子中央站着,幕僚汤星槎也是被人看守在一旁,脸色惨白。
鄢府里的东西开始一样一样搬出来,有成箱的苏杭绸缎、卷好的字画,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然后是紫檀木的桌椅、玉石摆件、官窑瓷器……这些玩意儿,在京里当官的谁家都有,只不过多少而已。
詹瀚和万采站在一旁看着,书记官拿着笔册飞快地记。
待到明面上的家当差不多清完,朱希忠走到鄢懋卿面前:
“鄢大人,还是说说吧。剩下的银子藏哪儿了?大家省点工夫。”
鄢懋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了。
这辈子是贪,这个他认,可这满朝文武靠那点俸禄谁能活得风光,就那点俸禄够看吗?
于是,总有人要牺牲负责去捞,去刮,去当那条人人喊打的恶狗。
可哪次贪来的银子,有多少进了自己的口袋,有多少是替上头养的炉火、补内帑的窟窿。
宫里修缮要钱,边军欠饷要钱,又有多少是给冲抵国库了。
两淮盐税,三百万进了户部,二百万进了内帑我留下一点,过分吗?我手下那些人跟着我卖命,分一点过分吗?
可如今呢?狗没用了,嫌它脏了,要宰了。
你朱时雍作为陆炳的眼睛,难道不清楚这些?
“哈哈哈哈……”
鄢懋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詹瀚皱了皱眉,万采也是静静地看着鄢懋卿没说话,心里头唏嘘鄢懋卿是不是承受不了抄家疯了?
鄢懋卿自顾自感叹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鄢懋卿活该?是,我活该。可这大明朝的官场……谁不活该?詹侍郎,您刑部这些年经手的贪腐案子,哪个赃款流不到上头去?
区别不过是有的人坐在岸上衣冠楚楚,指着水里的人骂禽兽。而有的人早就跳进水里,真成了禽兽。”
詹瀚脸色气的发青,万采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慎言。这鄢懋卿不想配合呀?意思也很直白,要钱没有都给上头了。
朱时雍面无表情挥挥手:“继续搜。”
锦衣卫开始审讯鄢懋卿的亲属,翻找密室、夹墙、地窖,还有鄢懋卿名下的其他府邸。
搜查三日后,一箱箱白银被抬出来,码在院子里。
书记官一边记一边报数:
“白银八十五万两。”
“黄金十二万两。”
然后就是珠宝财货了:祖母绿、猫儿眼、红蓝宝石,玉如意等等装了好几匣子,玉器古玩一堆堆……
绫罗绸缎、细软布匹,搬空了三个厢房粗估不下五千匹。
田契房契搜出来厚厚一摞:北京大宅三处,扬州别业两座,江西原籍良田两千三百顷。还有盐引、当铺、钱庄的股契,一张张都是钱。
这些财货折银合计大约有两百万两吧。
“鄢大人,这些数目对不上。”
已被押入诏狱的鄢懋卿仍沉默以对。
当夜,詹瀚来到诏狱里,几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告诉鄢懋卿:
“两淮那趟,你捞的远不止这些。剩下的在哪儿?你想想家中妻儿,小阁老会有安排。”
鄢懋卿闭目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将账本与藏银之地一一吐露。
末了,鄢懋卿:
“詹侍郎,帮我转告一句话给小阁老。鄢某,感激严家这些年提携,但也恨严家今日不救。可走到这一步我懂,我都懂。官场如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都不能幸免。只是还望照顾好鄢某家中老小!”
……
当夜,严府书房。
严世蕃面前摆着三只红木箱子里面装的满满银票,那是徐阶送来的一百万两。
严邵庆在一旁默默点着数目。
“鄢懋卿的账本,詹侍郎送来了。里头记的名字不少。”
“鄢家妻儿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送去南边换个名字,没人知道。”
严世蕃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他说得对。”
严邵庆:“什么?”
“同乘一船先落水,后落水,谁都不能幸免。”
严邵庆没说话,父子俩静静站了一会儿。
“徐阁老这一百万,属于国帑的部分,划清楚。至于账本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明白。”
……
徐府侧门,一辆青布马车悄悄驶出。
徐璠跪在徐阶面前磕了个头,转身上车去往云南上任。
而徐阶,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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