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贪腐一案，起势如风，落得也干脆。从锦衣卫围府到三法司定案审判，总共用了不到五天时间。
开审定在七月的最后一天，主审的是刑部尚书何鳌，陪审的有大理寺卿张舜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朱时雍则带着一队缇骑在外监看。
说是三法司会审，实则还是以刑部主导，大理寺复核，锦衣卫主要还是负责抄家镇场的。
事到如今，鄢懋卿也没什么好挣扎了，贪腐之罪认得很干脆。他知道哪些该交代，哪些不该交代，这时候纯粹就是走个过场。
全程没有攀扯旁人，也没有喊冤叫屈，只强调了一句：
“鄢某自知罪孽，不敢求活。惟愿家中老幼得存，余者，皆鄢某一人之罪。”
三法司会审很快有了结果，鄢懋卿贪墨巨额、辜恩负职，本应处斩。念其追缴盐税有功，免其一死，革除一切官职、勋衔，流放山东登州府烟台卫，永不得赦免。
家产尽数抄没，充归国库。
流放烟台，已是格外开恩。那地方算不上多偏，当地官员上下少不了故旧关照。去了那儿，虽无富贵，至少能留条性命，安稳度日。
老严家给过鄢懋卿机会，可惜贪婪遮住了眼睛。
如果那时候，巡盐白银五百三十万两，按照严家的吩咐，全部上缴五百万两，只留三十万，终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结果鄢懋卿舍不得银子，硬是又刮了一遍，多搜刮了七十万两给自己凑整一百万两，还大肆制造冤案，抄没盐商的家产。
两淮被鄢懋卿抄没的家庭不知多少，这些抄家案子两淮官员都参与了，上上下下私吞盐商的家产财货，这也导致了老严家最终的不满。
当然，还有导火线户部把钱花光了，朝廷要花钱的地方又那么多，那只能抄了鄢懋卿的家。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至于抄家所得的财物，严邵庆帮着陆续变卖折现。
严邵庆将那些与严家交往甚密的商人请到府中，把鄢懋卿收藏的字画、玉器、古玩一批批摆出来，低价给他们处置。这些商人都是多年来跟着老严家任劳任怨的，该给人家吃口肉的时候，严家自然不会忘记。
最终全部折算成白银，零零总总共计二百五十七万两。
这笔账，严世蕃写了两个版本。
明面上的奏疏递给内阁，呈报朝廷：抄没鄢懋卿家产，计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已悉数解送户部充盈国帑。
私下的密折，则由吕芳亲手送入玉熙宫。上面写着实情：共得二百五十七万两，除一百五十万两归入户部外，剩余一百零七万两中，五十万两送入内帑。余下五十七万两，用于安抚两淮涉案被冤枉的家属，还两淮一个公道，平息此事也算是给高拱查案一个交代了。
至于徐阶送来的一百万，四十万划到工部继续做事，二十万给三司官员分润，剩下四十万自家留着填补家用。
西苑，玉熙宫内。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那份密折，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
吕芳垂手立在旁侧，屏息静候。
嘉靖对着吕芳，语气里透出些许满意：“严世蕃这次办得不错，他倒是分得清楚。”
吕芳小心接话：“是，严侍郎此番处置，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该清的清，该堵的堵，该留的也留了余地。”
“那五十七万两，他能安排清楚？”
吕芳回道：“都安排妥了。两淮那些被鄢懋卿牵连的受害人也得了抚恤。余下尚未追缴的，严侍郎说是填补工部窟窿了。”
说着，吕芳还递上了一篇青词：“严侍郎还附了一篇青词，说是有感而发，特献于皇爷览阅。”
嘉靖接过那页洒金笺纸，低声念出上面两句：
“身本紫府客，暂为苍生仆。丹心悬日月，敢辞红尘苦……”
念罢，嘉靖嘴角微微扬起，看向吕芳：“你说，严世蕃这两句，写得好不好？”
吕芳躬身：“奴婢愚钝，不敢妄评。只是听着像是说进了皇爷心坎里。谁不愿逍遥世外，却偏偏要在这红尘里，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严侍郎这是体恤皇爷的苦心。”
嘉靖笑了笑，将那青词轻轻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密奏上：“案子了结了？”
“结了。鄢懋卿一力承担，流放烟台。三法司未有异议。”
嘉靖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吕芳小心试探：“是否……还需锦衣卫深挖余党？”
嘉靖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这首《国风》，流传至今两千多年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朝朝查，朝朝查不完。
这天下贪官，该杀的杀不完，不该杀的也还得用。圣人出，黄河清？孔子出了，孟子出了，黄河清了吗？”
嘉靖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严世蕃此事办得妥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眼下裕王大婚在即，不宜再多生事端。吕芳，去设坛吧，将这青词呈告上天。”
吕芳深深一揖：“奴婢遵旨。”
而此时，玉熙宫旁边的一间丹房内。
蓝道行盯着炉火，额角渗出汗珠。丹炉内咕嘟作响，飘出一股辛烈又带些异香的气味。
师弟蓝田玉扇着火，小声问：“师兄，这凝心丹真能助陛下神游太虚、见前世今生？”
蓝道行瞪他一眼：“陛下信，它便能。修道之事，心诚则灵。”
这几个月，蓝道行拼尽全力讨好嘉靖。前次进献的九转赤炎丹让嘉靖精神焕发，夜御数女而不倦，已得青睐。此次这凝心丹，蓝道行夸得更玄：
服之可通周天，神游太虚，悟前世因果。
实则不过是些提神草药，掺了些曼陀罗花粉，服后令人产生幻视幻听。但对一心求道、渴望通玄的嘉靖而言，这就够了。
同一日，严府门外。
两匹风尘仆仆的马停了下来，从龙虎山赶了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两人浑身沾满尘土。罗龙文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着青灰道袍、略显邋遢的道士，正是张国祥。
两人正要进门，恰遇见从外回来的严邵庆。
严邵庆目光落在罗龙文身后那道士身上，心里嘀咕：罗叔不是去龙虎山请张天师么？
怎么带回来这么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拘谨的道人？该不会是路上被什么江湖术士骗了吧？
严邵庆面上却不显，笑着迎上去：“罗叔回来了？这位是？”
罗龙文连忙引见：“小少爷，这位是龙虎山张真人的侄儿，张国祥张道长。”
严邵庆眼睛一亮，顿时换上一副热情面孔：
“原来是张天师，失敬失敬！方才远远瞧见，便觉道长仙风道骨、气度不凡，果然是得道高人。”
张国祥第一次来京师，被严邵庆一番吹捧说得耳根微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贫道只是随叔父修行，略通经卷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