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八月初五,蓝天白云,天朗气清。
西苑太液池的水面泛着粼粼金光,几只白鹤舒展长翅,从新修缮过的万寿宫琉璃瓦顶上掠过,姿态娴雅,宛若画中仙禽。
鄢懋卿的案子结了,抄家的银子一箱箱抬进户部、抬进内帑,嘉靖道长的心情便一连数日都是极好的。
道长一高兴,宫里宫外自然也松快不少。赏赐多了,约束少了,大家走路都带着风。
朝堂上自那日徐阶求和,严邵庆最近到内阁帮助老爷子值日,都能感受到此间气氛显得格外和睦。
上下值,路上碰到文武百官,也乐呵呵的和他打招呼。奉承话,一句说的比一句好听。
果然户部有了钱,拖欠的俸禄补上了,各衙门办事也不再捉襟见肘,说话底气都足了几分。
就连都察院那帮惯爱找茬的御史,这几日弹劾的声量都低了不少,毕竟谁也不想在这时候触霉头,扫了嘉靖道长的兴致。
最后,就连可爱的老百姓也是跟着傻乐。
淳朴的老百姓其实弄不清鄢懋卿是谁、为何倒台,只听说又一个大贪官被办了,便觉得是件痛快事。这世道,只要办的是贪官,那就值得拍手叫好。
至于办了对自家日子有啥影响?不知道,也不关心,可爱的老百姓就是这么的淳朴。
那就更别提一向沉寂的裕王府里,此时也是一片忙而不乱的喜庆。
八月初八是裕王殿下大婚的吉日,眼瞅着只剩三天了。
府里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这不单是因为王爷娶妃,更是因为府里的日子,近来好过多了。
“听说小严郎中年岁虽小,给裕王办事却极周到。”
“那是,严阁老的孙子,能一般么?”
“咱们王爷往后,就该多亲近这位小爷……”
王府里不知谁传起了小道消息,都说裕王府日子变好是因为小严郎中最近走了流程,把户部拖欠王府许久的岁赐银钱给补发了下来。
徐阶既已求和,户部尚书马坤自然也不会为这点小事为难,况且本就是欠裕王的。
银子一到,王府账房顿时宽裕,上上下下的月例、赏钱立刻足额发放。手里有了钱,人心也安定。管事的说话底气足,干活的下人手脚更勤快,连厨房采买的菜肉,都比往日新鲜。
这份情,裕王朱载坖心里是记着的。严邵庆在他心里的分量,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一片和乐忙碌之中,裕王府后院的针线房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十几名被精挑细选出来赶制大婚吉服的侍女,此刻隐隐分成了两拨。屋子中央,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正争执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便是我们的老熟人李彩凤。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身段更显婀娜、眉眼带着几分媚意的丫鬟晴儿。晴儿在王府的时间比李彩凤长,人缘也更广些,此刻身边围了好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地帮腔。
“李彩凤,你还要脸不要?嬷嬷方才清点,少了三束金线。昨夜最后是你锁的柜门,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李彩凤气得胸脯起伏,小脸涨红气鼓鼓的道:
“你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我今早来得早,亲眼看见你慌慌张张从放金线的抽屉边走开。那金线分明是你拿了,反来诬陷我。”
晴儿身旁一个丫鬟立刻帮腔:“哎哟,小凤儿这话可不敢乱说。晴儿姐姐在府里多少年了,做事最是稳妥,怎么会拿金线?倒是你……咱们也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你爹是个泥瓦匠,活计时有时无,你娘身子又不好,前阵子你还偷偷托人往家里捎钱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瘦高个侍女接上。
“凤儿,咱们都是同期进府的姐妹,知道你是孝顺,一时糊涂。可这金线是给王爷大婚吉服上用的,关乎天家体面。你缺钱,跟姐妹们开口啊,怎么能动这个心思?”
“你快跟嬷嬷认个错吧,嬷嬷心善,念在你一片孝心,又是初犯,定然不会重罚你的。”
“上次那盏琉璃灯罩,不也是你不小心打碎的?还是晴儿姐姐帮你向嬷嬷求的情呢,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几句话下来,把李彩凤说成了一个因家贫而屡屡犯错、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原先几个站在李彩凤这边的侍女,见这阵势,眼神也开始游移,悄悄挪了挪脚步,离她远了些。
李彩凤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琉璃灯罩根本就不是我打碎的,是你们污蔑我……”
可见李彩凤在裕王府的日子一开始也并不是那么顺利的。
“都给我住口!”
针线房管事曹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她是王府里的老宫人,专为督管大婚衣物制作,颇有威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什么时候了,啊?明日王爷就要试最后一遍吉服,今日金线就敢短少。一针一线都是天家的脸面,竟出了这等丑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曹嬷嬷的眼神在李彩凤和晴儿之间扫视,显然已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在她看来并不紧要,总归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嬷嬷,真是李彩凤她……”晴儿还想再辩。
曹嬷嬷不耐地一挥手:“来呀,把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丫头,拖到院子里,各杖五十。看以后谁还敢动歪心思!”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嬷嬷饶命啊,不是我!”李彩凤急得眼泪直掉。
晴儿也吓哭了,心里暗恨李彩凤。要不是被她撞见,哪有今日这事,只能倒打一耙。
“哟,这儿还挺热闹啊。”
就在这当口,冯保来了。
曹嬷嬷一见冯保,脸上厉色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恭敬又讨好的笑容:“哎哟,冯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个不懂事的小蹄子,把给王爷吉服上用的金线给弄没了,老身正教训呢,免得她们日后无法无天。”
冯保在屋内一扫,掠过李彩凤时,目光微微一顿。他记得这张脸,小严郎中上次在府里曾轻描淡写提过一句:“裕王府有个叫李彩凤的侍女,将来有造化,冯公公若得便,不妨稍加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