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严邵庆这一句,冯保私下就把李彩凤给记住了。
冯保看向曹嬷嬷:“哦,金线没了?这可是要紧事。不知嬷嬷查清楚了,是谁拿的?”
晴儿抢道:“冯公公,是李彩凤。她最后一个走,金线就没了!”
李彩凤怒瞪晴儿:“你胡说,明明是你!”
冯保掠过晴儿强自镇定的眼神,又落在李彩凤紧握的拳头上,心里已有几分了然。他走到案前,拈起那件婚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这金线是苏杭特供的捻金,阳光下有隐隐虹彩。这金线质地特殊,让她俩站到阳光下,细查衣袖指尖便知。只要沾染过金线,自身衣袖上总会有痕迹。”
曹嬷嬷依言,命二人站到窗前阳光下。果然,晴儿袖口处,隐约有几丝金芒闪动。
冯保上前,执起晴儿的手腕,对曹嬷嬷笑道:“嬷嬷您看,这丫头袖子里还留着证据呢。怕是偷藏时慌张,蹭上了。”
晴儿腿一软,瘫倒在地。
曹嬷嬷是老宫人,顿时明白过来,狠狠瞪了晴儿一眼,骂道:“好个吃里扒外、贼喊捉贼的小贱人!竟敢诬陷他人,还差点误了王爷吉服。来呀,把这贱婢拖出去,重打五十板子,若还没死,就撵去浣衣局做苦役!”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晴儿就往外拖。哭求声渐渐远去。
曹嬷嬷转脸对冯保赔笑:“多亏冯公公明察秋毫,不然老身险些冤枉了好人,还耽误了正事。”
她也是王府里的老人了,自然看得出冯保有意回护李彩凤。冯保是黄锦的干儿子,这个面子必须给。
曹嬷嬷又看向李彩凤,语气缓和不少:“凤丫头,既不是你,便赶紧去把缺的金线活儿补上,王爷晚些还要试衣呢。”
李彩凤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嬷嬷,奴婢这就去。”
冯保淡淡一笑:“嬷嬷客气了,都是为王爷办事。您忙,咱家先回去了。”
曹嬷嬷连声应着,恭送冯保离开。
李彩凤看着冯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惊魂未定,又充满疑惑。这位冯公公是宫里吕芳大太监的干儿子,地位非同一般,可他今日为何会如此明显地回护自己?
一个荒唐的念头钻进脑子:冯公公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想让我跟他对食? 这想法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暗中决定:他若真敢提,我就坚决不从!
但她转念一想,冯保那样的人物,什么好的没见过?应当不至于。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冯保去而复返,单独走到她面前。
李彩凤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
冯保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泛红的耳根,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
“你认得严府的严邵庆严郎中?”
李彩凤一愣,茫然抬头:“严……严郎中?奴婢、奴婢不认识啊。”
记忆中,她哪里认得朝廷的郎中大人?
“不认识?”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严郎中曾特意托我,在府中看顾你一二。你可知是为何?”
“啊?”
李彩凤这回是真的呆住了。严郎中?托冯公公照顾我?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在尚衣监调配处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个少年官员。眉眼清亮,身量还未长成,却已穿着青袍官服。难道是他……时间久的李彩凤都快忘记了。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云端之上的人,竟然还记得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还特意托人关照?
李彩凤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脸更红了,一些话本里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羞怯。
可那样的人物,和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
冯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问只淡淡交代道:“严郎中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既得他青睐,便在府里安心好好做事,谨守本分,自有你的前程。”
说完,冯保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李彩凤站在原地,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接下来的大半天加上一整夜,李彩凤几乎没合眼,埋首在针线里,飞针走线,将短缺的金线绣纹一点点补全。
天色微明时,一件庄重华美、金红交织的亲王吉服终于完工。
李彩凤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未来的夫君是裕王。而他眼下要大婚了,新娘却不是她……
八月初六这天,李彩凤仔细检查了一遍吉服,确认毫无瑕疵,才小心翼翼地将吉服捧起,用锦缎罩好,准备送去裕王书房,请殿下最后试穿定夺。
她熬了一夜,眼睛发涩,脚步也有些虚浮。
穿过连接后院与前院的游廊时,因心中记挂差事,走得急,又低着头,拐过一个月洞门时,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唔!”
鼻尖撞上来人坚实的胸膛,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书墨香气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李彩凤“哎呀”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锦罩险些脱手。
“小心。”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李彩凤慌忙站稳,抬头望去。
晨曦微光中,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官员立在眼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些许关切,并无责备之意。
李彩凤从未在府中见过这样的人物。
脑子里懵懵的,没念过多少书的她,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样的感觉这人真好看,又干净,又挺拔,让人看着就心安。没念过多少书的她,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儿。
翩翩君子,玉树临风……
他只是这么站着,便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又像一块温润的玉,自有光华。
李彩凤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对方轻轻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
“大、大人恕罪,奴婢冲撞了大人!”
张居正看着她慌乱羞赧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无妨。可是为王爷送吉服?”
“是、是……”
李彩凤不敢抬头,心跳如鼓。
“那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张居正侧身让开道路,举止从容有度。
李彩凤如蒙大赦,捧着吉服,几乎是逃也似地小步快走,直到拐过另一道回廊,才敢停下,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已不见踪影。
她抚了抚仍在狂跳的心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大人……可真俊。”
她并不知道,这位让她惊鸿一瞥、心慌意乱的俊大人,姓张名居正,字叔大,时任翰林院编修,亦是裕王府的讲读官之一。
这一幕若是叫严邵庆瞧见,怕是也只能摇头轻笑,叹一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当然,还会虎视眈眈的盯着张居正,不准挖我的墙角,那是我姐!
(PS:嘿嘿有点狗血,没有故意要恶搞他们的意思,就是一晃又六十章过去了,需要给未来三巨头一些戏份,不然大家都忘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