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八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寅时,天还没亮。严邵庆就被小莺和小栀从被窝里拖了起来,早早的用过早饭,便要赶去裕王府参加婚礼。裕王府的喜帖前两日就送到了,老爷子和胖爹自然是不会去的,这桩辛苦差事便落到了严邵庆头上。
进入八月,这几天北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中秋还没到月饼还没尝上一口,凌晨三点的风都带着寒意了。严邵庆一踏出府门,就被冷风吹得一哆嗦,赶紧钻进马车里。
一路上忍不住都在想:天冷了,你们是不是该把秋裤安排上了。
马车行至裕王府所在的街巷,远远便见车马如龙。
各家府邸的轿子、马车排了半条街,仆役们穿梭其间,一片喧嚣。今日受邀前来的多是各府年轻子弟,代父赴宴。
朝中重臣为避嫌大多不会亲自前来,派子侄道贺既全了礼数,又不落人口实,向来是官场惯例。
车子刚停下,王府管事便迎了上来:“严郎中到了,快请进。”
管事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宴席设在东花厅及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招待勋贵世家及五品以下官员,东花厅正厅及左右厢房则是三品以上大员及宗室的位置。
严邵庆的座位被安排在花厅东厢,挨着几位尚书家的公子。
在场中,严邵庆偶遇了几位老熟人张居正、陈以勤等人也是简单打了招呼。倒是冯保今日显得格外兴奋,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安排宾客。
在这边的宾客要怎样,在那边的宾客又要怎样怎样……
今日王府处处是规矩,不仅新郎新娘要守礼,观礼的官员亦不能逾矩。
辰时三刻,礼部尚书吴山亲至王府主持典礼。告庙、醮戒、亲迎、合卺……一套流程走下来,庄重却也繁琐。
从古至今,这无论何时何地,新郎新娘在这样的场合都像被牵线的木偶一样,脸上扑着厚厚的胭脂,大明的审美与后世无异,都爱把脸涂得白白净净。
婚典上化过妆的裕王,活脱脱一个白面郎君。
礼部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半天下来,别说新婚二人,就连观礼的宾客都有些吃不消。
等仪式结束,已近午时。
吴山向裕王行礼告退,陈以勤代裕王亲送出门。至此,官面礼仪才算完结,接下来的宴饮,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王府虽秉持节俭,婚宴仍摆了上百桌。酒席由嘉靖特旨调御膳房的御厨前来操办,御膳监的管事孟冲也在场。
严邵庆数了数,桌上陆续上了不同分类六六三十六道菜,有牛、羊、驴、鹿、狍、鱼,还有海鲜与时蔬等等。正对应嘉靖三十六年的好兆头。
特别是孟冲的拿手驴肉菜,让所有宾客赞不绝口。就连裕王尝了一口从此惦记上了,也难怪在登基以后,这个孟冲居然成了冯保的对手。
而在场的恐怕也只有严邵庆吃过孟冲的一手驴肉菜,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头一回尝到御厨的手艺,这一顿饭够他们回去炫耀一辈子了。
虽然嘉靖嘴上说不来,到底还是让孟冲带着御厨来撑了场面。
酒过三巡,外头忽然传来高声通传:“景王殿下到。”
“参见景王殿下!”
“大家无须多礼。”
景王大步走进来,笑容满面。反客为主,一副招呼众人的模样:
“今日是裕王殿下大婚,大家吃好喝好。”
裕王迎上前来,景王脸上堆满笑意:
“皇兄,大喜啊!弟弟来迟了,该罚、该罚。”
“四弟有心了,快请入座。”
“不急。”
景王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礼盒。盒子打开,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青玉如意。
“一点薄礼,恭祝王兄与王妃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贺旁人也就罢了,偏偏用在裕王身上,挑衅之意不言而喻:娶了妻就好好过日子,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景王摆明了是来恶心裕王的。
方才还热闹的席间顿时静了几分,众人瞪大眼睛等着看戏。
景王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没撕破脸,裕王纵有不快,也只能忍着勉强笑了笑:
“多谢三弟。”
景王自顾自从长史周顺手中接过酒杯,转向席间众人:“今日我王兄大喜,孤心甚悦。来,诸位共饮此杯,祝我王兄从此安心王府,修身养性,为宗室表率,勿再为外间琐事烦忧!
毕竟,咱们做儿子的首要是个孝字,让父皇省心,才是最大的本分。对吧,王兄?”
这话听着是劝裕王尽孝,进一步话里话外就是提醒裕王你就老实待在王府,别掺和朝政,别给我和父皇添乱。
特别是那句外间琐事,更是将清流逼他就藩的风波,间接扣到了裕王不省心的头上。
“啪!”
裕王身边的讲官殷士儋将酒杯重重一放,气得胡子直抖。陈以勤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臂,自己也是脸色铁青。
景王就等着裕王失态,最好在大婚当日对他发火。好欣赏着裕王的窘迫,笑容越发畅快,正想再添把火……
裕王心中再气,也知道今日不能撕破脸。他需要维持着面上的兄友弟恭,只冷冷一笑:
“三弟所言甚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今日只叙家礼,请满饮此杯。”
景王见裕王这般能忍,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哈哈笑道:
“好!王兄爽快,弟弟就喜欢王兄这般识大体。”
敬完酒,景王没去主桌上,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他在看今日有哪些大臣来给裕王捧场。
见六部九卿无一在场,连吴山也走了,他心下稍宽,却瞥见邻席那个少年。能坐在阁老、尚书家眷席这一桌的主位上少年,除了严家小郎中严邵庆,还能有谁?
景王脸上堆起笑,径直走了过去。
“严郎中。”
严邵庆早已起身,躬身行礼:“景王殿下金安。”
“不必多礼。方才入席时便瞧见你了。你爹的病可好些了?本王前些日子得了几株老山参,等下让周长史给你送去。”
这话信息量不小,既示好,又刻意在众人面前显得与严家亲近。
严邵庆心里有些无语,堂堂王爷怎么还赖上我老严家了,但还是需要答得谨慎:
“有劳殿下挂怀。家父已大好了,万万不敢受殿下厚赐。殿下心意,臣代家父领受,感激不尽。”
“嗯,那就好。”
景王点点头,显然有意继续拉拢严邵庆的,怎么样也是陛下面前的小红人。
“小严郎中年纪虽小,却是少年英才,陛下都时常夸赞。有空也多来本王府里走动走动,别整天跟着那些老学究,人都学迂腐了。年轻人,也该有些年轻人的乐子嘛!”
全场的耳朵,连同裕王,都悄悄竖了起来。
严邵庆再次躬身,答得滴水不漏:“殿下雅意,臣愧不敢当。只是臣近来部务繁杂,又需常侍祖父左右,恐分身乏术,若有失约,反为不美。他日若机缘得便,定当向殿下请教。”
严邵庆都感觉自己回答的像个渣男一样:反正不拒绝,也不答应。
景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严邵庆的胳膊:
“好!严郎中果然勤勉孝廉,难怪陛下喜欢。那本王就等你机缘得便之时了!”
言罢,这才转身回主桌,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裕王一眼。
景王对严邵庆这番亲昵拉拢,让裕王顿时生出一股紧迫的危机感。严邵庆……他也必须拉拢,不能再等了。以前老严家都是只有小阁老说的算,现在小严郎中异军突起,更得老首辅看重喜爱啊,这对裕王来说就是机会。
裕王看向严邵庆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与急切。
严邵庆则安静吃完了盘中餐,能感觉到来自主席位方向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但他目不斜视。方才的应对,他自认还算及格的,既没得罪景王,也没让裕王觉得他立刻倒向对方。
要维持住严家目前模糊而关键的平衡位置。
严邵庆官职虽不高,但家世却显赫,在两位王爷眼中,俨然成了值得争抢的香饽饽。
有时候就正如打鱼人的一句话:风浪越大,鱼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