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玉烛调三极,太史铜仪协八风。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钦天监颁下的皇历,总透着古人窥探天机的智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星移斗转,阴阳消长,皆化入这薄薄一册中。今日历书上可不仅是宜嫁娶,还有宜开市、宜出行的大好日子。
于是,不仅仅是在北京城里裕王府鼓乐喧天,千里之外的杭州城,也有人借着这今日的吉兆,在钱塘江畔的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衙门里,摆下了一桌庆功宴。
主位上的杨金水,今日还特意换了身暗红杭缎圆领袍,脸上是刮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那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杨金水左右作陪的,是浙江布政使郑泌昌与按察使何茂才。
“杨公公,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呐!”郑泌昌举杯笑道。
杨金水拿起酒杯回敬,笑容含蓄:
“郑大人说笑了,咱家一个伺候人的,哪来的双喜。一切不过是托皇爷的洪福,为朝廷办差罢了。”
何茂才没那么多心思,却是带着几分男人间的调侃:
“杨公公过谦了。您这差事办得漂亮,是一喜。听说沈一石那小子,前几日把他身边那个叫芸娘的,送到公公船上去了?这岂不是第二喜?”
杨金水哈哈一笑,并不否认抿了口酒才道:
“咱家在这浙江,人生地不熟。全赖郑大人、何大人二位照拂,这摊子事才没办砸。要说喜,那也是咱们同喜。”
这话倒是有七分都是真诚的谢意。
自去年严邵庆回京,将这开勘合贸易区、设市舶司、立制造局的一摊子事交到他手上让他独自一人在这里盯着,杨金水心里就没踏实过。
虽然这件事已经是通过内阁拍板,嘉靖道长同意过的,可朝中风波也从未停歇下来过,清流言官们骂得凶狠,不是违背祖制,就是与民争利的奏本反反复复隔三差五就往通政使衙门递。
若非内阁顶着,严邵庆在京中周旋,加上浙江官场经过严家整顿,眼下多是自己人还算得力,这事哪里有推进的那么顺利。
好在这一年多下来,杨金水与郑必昌、何茂才二人倒也磨出了几分默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郑泌昌搁下筷子,感慨道:“回想去年,小严郎中提出设这里勘合贸易区时,本官心里真是没底。这海禁祖制,说开就开?一旦生乱,你我项上人头第一个不保。”
何茂才点头,如今却是一脸红光:“可现在瞧瞧?还是陛下圣明,严阁老与小严郎中有魄力!光是今年,咱们这市舶司的关税,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杨公公,宫里和户部那边,定是欢喜的。”
杨金水心中早有成算却故意引话:“咱家虽管着账,但也想听听二位父母官算的总账,心里好有个底。”
何茂才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单是市舶司征收的番船货物抽分(关税)、船钞,今年入库的现银,就不下这个二百万两。这笔钱,是走浙江布政使司的账,解送户部太仓库的,严郎中兼理着户部浙江清吏司,自然第一个能看到报表。”
杨金水微微颔首,这才是朝廷明面上的正税,归国库。
郑泌昌接着话头,语气里带上了羡慕:“可大头,恐怕还在杨公公您掌着的江南制造局和第一制造厂里头吧?那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的生意啊。”
说到这个,杨金水脸上光彩更盛。
“不错。最大的进项,便是丝绸。咱们大明境内,一匹上好的苏杭绸缎,市价不过六两银子。可那些佛郎机(葡萄牙)、红毛番(荷兰)的商人,抢破了头,一匹出到十五两,净赚九两。”
郑泌昌那是一脸羡慕的说道:
“那浙江今年通过制造局出了二十万匹丝绸,仅这一项,便多赚了一百八十万两雪花银。”
“何止!”
何茂才补充道:“小严郎中临走前规划的制造局,如今成了气候。漆器、精工木器、细篾竹编……这些咱们眼中的寻常物件,番人爱不释手。今年各色货品出洋,总值也有一百万两。”
“再加上瓷器、茶叶这些老货色,借着海路,量大价优,又添了一百万两。”郑泌昌又配合着总结道。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压不住的兴奋大笑。
“哈哈哈……”
这些通过制造局经营的货利,与市舶司的关税不同,其性质更接近皇店营收,利润的大头,理论上是该流入内帑,充实嘉靖内帑私库的。当然,皇家生意这里面也有其他入股的商人的。
“去年离京前,陛下给的口谕是,若能岁入三百万两,便算大功告成。可如今咱们手里这账……市舶司关税二百万两解缴国库,制造局各项利润粗算三百八十万两该进内帑。这加起来……都快六百万两了!”
郑泌昌长舒一口气,何茂才兴奋地搓手。
“这趟差,咱家必须回京复命。”
杨金水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说道:“这五百八十万两的喜讯,得咱家亲口禀告皇爷,呈报严阁老和小严郎中。”
杨金水特意强调了五百八十万两这个总数,将属于内帑的制造局利润也包含其中,以示总功,毕竟若没有开浙江这里的海禁是赚不到的。
郑泌昌与何茂才连连称是。
谁都明白,杨金水携此大功回京圣眷必然更隆,日后在浙江,这位宫里来的镇守太监,话语权将重上加重。
杨金水笑意未敛,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正:“对了,郑大人,有件事……西洋那几个大商人,昨日达成初步意向。”
“他们怎么说?”
“胃口大得很。说明年的货,要加量。单是丝绸一项,就要五十万匹。”
“五十万匹?”郑泌昌吃了一惊。
“那按现在的价,这就是七百五十万两的生意!加上其他货品,明年怕是要奔着上千万两去了。”
上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这一省顶半个大明去的?巨大的诱惑背后,是同样巨大的压力。
杨金水沉默片刻问道:“浙江一省,桑田、织户全力以赴,一年最多能出多少丝绸?”
郑泌昌显然核算过:“风调雨顺,官府全力催办,织户日夜不停,最多……二十五万匹。这是顶天了,还不能有丝毫天灾人祸。”
“二十五万匹还差一半啊。”
现在是金山银海就在对岸,却因产能不足,隔着一道天堑。
“这事,绕不开胡部堂。”杨金水最终道。
胡宗宪是浙直总督,总制东南军务民政,此等牵扯一省民生、可能动摇根基的大事,必须他点头,甚至需要他协调南直隶等地资源。
“明日,咱家便去拜会胡部堂。”
杨金水定了主意,随即又对郑必昌、何茂才二人道:
“眼下,先稳住那些西洋商人。带他们去制造局看看咱们的工坊、仓库,让他们晓得我大明的货物质优量足。至于这量足如何而来……便是咱们接下来要议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