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直总督衙门的书房里,胡宗宪和徐文长对坐,两人中间摊开一张手绘的东南沿海舆图。朱笔圈点之处,皆是近来倭寇小股流窜的方位。
“绍兴外海三十里,又截住一船。十五个人,十二个是台州口音,两个带着闽南腔,里头就一个真倭。还是个半聋的老浪人,押船的。”
徐文长又用笔尖点了点图上几个靠海的州县继续说道:
“汪直虽降,可底下那些靠海吃饭的豪族、盐枭,乃至一些从卫所退下来的老兵油子,仍借着倭寇的名头,在海上干着走私劫掠的勾当。咱们水师巡得再勤,这海岸线太长,防不胜防。”
“部堂,这样的小股势力,根本剿不尽啊。”
胡宗宪目光顺着海岸线,从浙江挪到福建,再往上看到南直隶。
胡宗宪心里面清楚,这海上生意利润太大了。哪怕朝廷已同意开设了三处的港口,但真正老老实实走市舶司报关纳税的,多是没什么跟脚、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商人。
那些背后有人的豪商,自有门路把货运出去,银子一分也落不进国库里头。
江南新建的水师就算日夜不停地巡,又能盯住几处?戚继光、俞大猷练新军哪样不是银子?水师要船要炮,陆军要饷要粮……
虽然前阵子清退江南卫所的屯田,从那些大户手里抠出来一些,可那是死钱,用一分就少一分,花完就没了。
京城来的朱时泰、徐文壁,张元功这几位小爷背后代表着国公世家与勋贵集团。这银子从他们眼前过不留下几成,卫所田产的发卖岂能顺利?
抗倭不是浙江一省的事,是整个东南沿海的事,处处要布防,处处要银子。当初卖地的银子用于军费上,现在还能支撑多久胡宗宪心中也是没底的。
“一步一步来吧。眼下能把明面上的税银收上来一部分,解了一部分军需,已是不易。”
两人正说到紧要处,门外亲兵来报:“部堂,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镇守太监杨金水杨公公,并浙江布政使郑泌昌郑大人、按察使何茂才何大人,在外求见。”
胡宗宪与徐文长对视一眼。
“请到花厅。”
胡宗宪一进来,三人齐刷刷起身。
“胡部堂,叨扰了。”
“杨公公、郑大人、何大人坐。”
胡宗宪在主位坐下,徐文长默然立在他身侧。
“三位联袂而来,可是遇了什么难处?”
今日来找胡宗宪说白了还是为了江南制造局的事情,杨金水还是率先先开口:
“实在是有桩紧要事,不得不来请部堂拿个主意。”
“杨公公请讲”
杨金水将西洋商人要求加量、明年丝绸需五十万匹的事说了,郑泌昌紧跟着报出市舶司关税和制造局利润的大数,何茂才则补充了浙江眼下二十五万匹的产能极限。
何茂才舔着脸笑呵呵的强调补充:
“部堂大人!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宫里,户部,乃至阁老那里,都看得见。”
胡宗宪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问道:
“缺口二十五万匹。不知道三位大人,可有计较?”
杨金水笑容微深:“咱家想着,浙江若产能不足,可否从南直隶的苏州、松江,乃至湖州等地调拨?价钱上好说,只要品质相当,咱们照市价收。总不能让西洋人的生意跑了。”
杨金水打的一手好算盘,按照大明内的市价收购现存的丝绸,转手卖给西洋人,倒腾一下就是一匹丝绸净赚九两银子。
徐文长呵呵的冷笑一声,做梦做到胡总督面前来,站出来适时戳破他们的幻想:
“杨公公,近来江南丝价一日三涨,各府自己的丝绸尚吃不饱,哪有余丝外调?即便有,也必是高价。再者,苏绸、杭绸、湖绉虽都叫丝绸,但品相、手感、织法皆有差异。
你们谈的那些红毛番商精得很,认准了制造局出的上等杭绸纹样。外调的丝,品质难保统一,一旦被挑出毛病,压价都是小事,坏了招牌你后续的生意就难做了。”
杨金水笑容微僵,做生意这么久了何尝不知,只是这话必须由胡宗宪的人说出来,他才好继续往下谈,先抛出一些为难的,你们总不能一直拒绝吧?
杨金水给何茂才递了一个眼神,该你上了。
何茂才收到杨金水的眼神,试探道:“那鼓励民间多养蚕、多开织坊呢?官府可贴补些桑苗、织机,减免丝税,刺激产量。”
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郑泌昌这回接了话:
“民间散户,织机简陋,一日出不了几尺,品质也难以如一。就算官府贴补,他们织出的绸缎,多半还是被本地大户或小作坊低价收走,最后能进制造局的,十不存一。”
话说到这儿,三人的目光又看向胡宗宪脸上,你看问题我们都想过了,这是真没有办法了才来求部堂的。
此时,杨金水叹了一口气将话引向核心:
“郑大人所言极是。咱家也明白,制造局的织机、工匠都是现成的,瓶颈不在织,在丝。要短时间内多出几十万匹丝的原料,唯有让地里多产丝。而产丝,就得种桑。”
胡宗宪、徐文长两人对视一眼,就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一台戏,一唱一和的表演。
郑泌昌接过话头,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胡部堂,下官粗略算过,若将浙江的稻田改为桑田,一亩桑田产丝所得,远超一亩稻田产粮换银。
若能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莫说补上二十五万匹的缺口,便是再增些,也未尝不可。届时,市舶司关税翻番,制造局利银滚滚,于国于民,岂非大善?”
那就是自己产丝,自己生产,郑泌昌终于把最终的目的说出来了。
郑泌昌身为浙江布政使是一省地方最高长官,原来的阮巡抚被调走了,但现在胡宗宪是兼着浙江巡抚。巡抚是属于中央朝廷的,所以这个事情必须是要由胡宗宪首肯才行。
胡宗宪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向郑泌昌:
“郑大人执掌一省民财,可曾算过一亩桑田,要挤掉多少亩稻田?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本就缺粮,历年需从湖广、江西调粮补足。若少了这一分田里的稻子,明年浙江百姓吃什么?朝廷又从哪里调粮来补?”
郑泌昌喉结动了动:“可让百姓以丝换粮?丝价高,粮价稳,或许……”
“或许什么?”
胡宗宪怒喝一声直接打断郑泌昌的话。
“桑苗栽下,到能采叶养蚕,至少需大半年光景。这大半年,百姓口粮从何而来?即便明年收了茧,换了钱,届时粮价是否还稳?若是丝价波动,粮商囤积居奇,百姓辛苦一年,可能换回一家活命的口粮?”
胡宗宪每问一句,郑泌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胡宗宪站起身,脸色沉下来说道:
“这五十万匹丝绸,是功绩,是银子,是诸位的前程。可如果为了这五十万匹丝绸,在浙江逼出几十万没有饭吃的饥民,届时倭寇稍加煽动,流民即成流寇。
我胡宗宪这颗人头交代了是小事,只怕你们这改稻为桑这步棋一开始就是错的,最终变成逼民为匪,动摇的,是大明在东南的根基。”
胡宗宪话至此,已无转圜。
杨金水站起身,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部堂深谋远虑,是咱家思虑不周。那西洋商人那边,该如何答复?”
这杨金水是替嘉靖道长来赚钱的,胡宗宪自然也不敢让他丢掉这门生意的。自己可不能背这一口大锅,语气缓和下来:
“让他们先看现有存货,先稳住他们。增产之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咱家明白了。那就不多打扰部堂了。”
三人告辞离去。
出了总督衙门,何茂才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冠冕堂皇!还说什么民变,说到底,不就是怕担责任,怕出事毁了他的官声,我呸!”
郑泌昌脸色阴沉说道:“他不肯点头,这改稻为桑这步棋就推不动。可五十万匹的生意,就这么放了?”
杨金水冷冷的开口:“胡宗宪这里,走不通了。但他管的是军政,民政、财政,上头还有内阁,有司礼监,有户部。浙江的土地怎么用,粮食怎么调,未必全由他说了算。”
郑泌昌眼神一动:“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即日回京,向干爹和皇爷禀报今年市舶司与制造局的实绩。五十万匹的缺口、浙江产能的极限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至于朝廷如何决断,那就不是他胡宗宪能左右的。”
何茂才急道:“我们这是要越级上报?”
杨金水沉脸道:“那你还有其他办法?”
“我……”
“我这便修书,将详情呈报与小阁老。改稻为桑若成,浙江丝产量翻番,制造局利银必涨,于小阁老也是大功一件。至于胡部堂的顾虑总有办法解决。”
杨金水对何茂才的上道颇为满意:
“咱家自然也会禀告给干爹,不叫郑大人,何大人难做。若是内阁下的政令,司礼监批的红,户部调的粮。他胡宗宪是浙直总督,抗倭他专断,可改田种桑、钱粮调度,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三人商议后,各自上了马车。
马车在青石路上轻轻颠簸,三人心里却已转过了无数念头。
一是如何把这功劳坐实。
二是一旦改稻为桑推行,这中间又有多少环节可以经手,又有多少银子可以过手。这完成上缴宫里的量以外,那多生产的丝绸可都是自己口袋的,在这过程里吃肉、喝汤那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