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在裕王府整整吃了三天的酒席。初八的酒席是裕王朱载坖大婚的正宴,百官道贺,官面上拒绝不了。第二天摆的是谢恩宴,谢的是天子恩,依旧推辞不得。
可到了第三天是家宴,按理说可以回府了,结果裕王又是热情得很,非要留下严邵庆,这意味便不一样了。
裕王还特意交代严邵庆:“务必要留下来陪孤说说话。”
话都到这份上了,再推就矫情了。
结果三天下来,是醉倒就睡,睡醒再喝。有道是酒后百态看人生,而严邵庆在裕王府也不用担心喝醉酒怎么办?
裕王早就让人早早准备好了下榻酒醒之处,但凡有官员喝高了,为防止酒后失态,一律都会被王府里的内侍抬到下榻处休息,醒了就继续喝。
古往今来,婚宴酒席无非如此。
严邵庆都忘记了自己被抬走了几回。好在有冯保的照顾,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三天时间总算把这事给应酬完。
回到严府梅香苑时,一头倒在床上,严邵庆只觉得耳朵里还有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小莺打来热水,严邵庆刚把脸埋进热毛巾里喘口气,院门外就传来了老管家严忠的声音:
“小少爷,老爷吩咐,请您到前院客厅去一趟。兵部的杨尚书和几位国公爷都在,说是有要事商议。”
严邵庆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之意褪去大半。胖爹此时召他,且是与兵部、勋贵同至,所议之事,他已猜出七八分。
“知道了,忠叔。我换身衣裳马上过去。”
此时,前院客厅里,严世蕃正和兵部尚书杨博,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有说有笑。
严邵庆换好衣裳进门,规规矩矩地行礼:
“下官严邵庆,拜见杨部堂,拜见定国公、英国公、成国公。”
杨博和严邵庆也算老相熟了笑着开口:“小严郎中来了,不必多礼。”
另外三位国公只是微微点点头。
他们与严家虽然合作已久,利益盘根错节,但对严邵庆本人,接触的并不算深。倒是成国公朱希忠和严家有点姻亲关系,两家都娶了陆炳的女儿,他儿子成了严邵庆的姐夫,因此对严邵庆报以温和的笑容。
严邵庆很识趣地没找椅子坐下来,而是站到了父亲严世蕃的身侧后方,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庆儿。”
严世蕃开口道:“为父今日请杨部堂和几位国公爷过来,是关乎军中武备的事情。你管着工部虞衡司,对王恭厂、军器局也比较熟悉,正好一起听听。”
杨博,三位国公自然是笑着点点头,一副关照自家子侄的样子。
此时,严世蕃切中要害侃侃而谈:
“近年来北虏南倭,边患不绝,朝廷在军备上的开支日益增大。而这些年九边重镇及各地卫所,更是多有自行采买,甚至开炉锻造军械之举。一来质量参差不齐,二来糜费甚巨,三来账目上也难以厘清。”
说道这里,严世蕃在众人面前非常骄傲的看向自己儿子严邵庆:
“自我儿接管虞衡司后,于军器制造一道颇有建树,王恭厂所出之火铳、火炮质量较往年有飞跃。工部军器局所产刀枪、甲胄,品质也大为提升,且造价因规模化生产,反而可控。”
严世蕃笑眯眯地补充,这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杨博听的:
“杨部堂、定国公、英国公、成国公,我觉得往后这大明的军械供应,该逐步收归工部统一制造,兵部统一调配。一来保证质量,二来便于管理,三来朝廷也能省下些银子,用在刀刃上。”
严邵庆听明白了,也正如他心中猜想。
老爹这是在替他虞衡司收权力,也是在揽军工生意拉军械订单,而且不仅是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还要把手伸向九边。
大明军制,京城驻军主要分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些京营的装备向来由工部军器局供应,但以前所属的军器局质量下滑,将领们颇有怨言,不少营头宁愿自己找人打制,或从关系熟的铁匠铺采买。
至于九边的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辽东,这九个重镇自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朝廷为快速应对边患,放权让各镇自筹军械、自补兵员。
时间一长,边镇几乎自成体系,兵器甲胄大多自行铸造,兵部拨下的银两,往往先被将领和当地官绅过一道手,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实处的估计不到五成。
严邵庆想做的,就是把这块流失的生意重新抢回来。
虞衡司下军器局、王恭厂产能充足,工艺革新后质量跃升,若只做京营生意,实是浪费。而统一制式、统一调配,更能从根源上遏制劣质兵甲流入军营,甚至私下流向蒙古、女真。
哪怕运输麻烦,严邵庆是不介意在当地开设分厂的,最主要的还是要权力在自己虞衡司手中。
所以他平日里没少跟胖爹唠叨这事,没想到今日严世蕃这么给力,直接把关键人物都请到家里来谈了。
京中虽然有三大营可以做生意,可这些人都不打仗很久了,想做他们的生意也难。
这也是为什么军器局有那么大的产能,现在却只能生产农具。工人那么多,再不接点军工单,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严邵庆这时主动推销起自家产品:
“父亲、杨尚书、诸位国公,虞衡司辖下军器局、王恭厂这一年多来,整顿匠籍、改良工艺,所出刀枪甲胄,皆按新式规程打造。
尤其是铠甲、腰刀、长枪、弓弩这类常用军械,如今出厂前必经三重查验,若有瑕疵,当即回炉。”
英国公张溶沉吟:
“京营这边,老夫可帮着说话。但九边那些军头惯了自己捞油水,未必乐意从京城买现成的。”
严邵庆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不慌不忙道:
“所以下官有个想法,需要请九边各镇派员来京,亲至军器局验货。若觉得不如他们自造的,兵部照旧拨银,绝不强卖。但若认为工部所出更优,则可由兵部将部分饷银折为军械,直接拨付。”
“价格上,工部只收成本与微利,绝不让边镇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