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这话虽然说得相当含蓄，但在场几位大佬自然能听出话里面的意思，也明白用意。
一旦边镇习惯了工部的装备日后修补、增补自然还得找上门来。更关键的是军械统一制式、统一调配，能大大减少劣质兵器流入军队，也可大大减少私自倒卖军械给外敌的风险。
杨博是山西人，背后站着晋商集团对边镇军械流通中的猫腻心知肚明。他忽然一笑：
“小严郎中年纪虽轻，思虑却是周到。若是质量真能上去，兵部当然乐见其成。”
三位国公交换了下眼神。这事若成，他们作为中间牵线人，自然少不了好处，这工部的微利里严世蕃按照惯例，总有几分是打点各方的。
以前在军需上兵部、还有军方没少和严世蕃管的工部打过交道。
当然有一点，对于严世蕃分钱的人品还是信赖，但就是这个产品质量不如人意。不过今日听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这么一说，倒是可以在去看看，严世蕃这做老爹的总不至于坑自己的儿子吧？
这小严郎中，年纪虽小但是军器局、王恭厂的改变，大家是有所听闻的，光现在重新用神泥建设的厂房，路过几次都能瞧见出端倪。
更何况，统一采购也能减少边将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的空间，对朝廷、对兵部、对他们这些勋贵，从长远看都不是坏事。
“既如此。”
成国公朱希忠拍板道：
“京营这边，老夫先替神机营订一批刀甲、火铳。九边那儿，老夫可修书给大同、蓟镇几位旧部，让他们派人来看看。”
定国公也点头：“五军营、三千营的订单，老夫来办。”
严世蕃脸上露出笑意：
“那便有劳诸位了。还请杨部堂和几位国公爷，抽空移步军器局和王恭厂亲眼看看。 若觉得还成，咱们就拟个章程，先从京营和宣大、蓟辽这几处开始试试。
至于九边其他镇，慢慢来。总归一条，工部出的东西，必须是最好的，价格也必须是最公道的。”
今日，话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划分和整合，但表面上，必须披上强军固国的光鲜外衣。
严邵庆也适时提出：
“若杨部堂和国公爷们今日得闲，不如便去军器局和王恭厂一观？下官可为您们解说。”
众人自然无异议。
于是一行人便起身骑马乘车，往东城王恭厂和军器局所在而去。
到了地方，严邵庆先引众人看了军器局的制式兵器作坊。
这几位国公也是懂行的抽出一把腰刀，用手指轻弹刀身，聆听回响，又仔细看了刀柄的装嵌，微微点头。
定国公拿起一副半成品的锁子甲，检查铁环的扣合紧密程度，也露出满意神色。
“规制严谨，用料扎实，确非民间小作坊可比。”
看过以后杨博也下了结论，几位国公也纷纷称是。京营的常规订单，看到这里，他们心中已然有数。
接着，便是重头戏王恭厂的火器作坊。
王恭厂戒备森严许多，严邵庆带众人参观了铳管钻膛、药室铸造、木托制作等工序，最后来到了试制新炮的场地。
一门黑沉沉的火炮摆在架子上。
“此炮仿自南洋佛郎机人样式，加以改进。用药量、射程、炮子重量皆有定规。最关键是我王恭厂以水力钻床配合新法浇铸，炮壁厚薄均匀，内膛光滑，经反复试射，可保两百发内绝无炸膛之虞。”
“两百发？”
英国公张溶眉头一挑，明显不信。
这大明火器，尤其是火炮，炸膛是常有之事，能安全打个几十发就是良品了。还两百发？闻所未闻。
杨博和其他两位国公也露出怀疑神色。
京城之地，无法实弹试射两百发，空口无凭啊。
严邵庆知道他们不信，也不争辩只是诚恳道：
“下官不敢妄言。此炮数据，皆由匠师反复计算、记录在案。首批成品，可优先供应急需攻坚利器的边镇，由他们实地检验。若有一门未达此数便炸裂，我王恭厂不仅包赔，后续订单分文不取。”
大家见他如此笃定，众人虽仍存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杨博沉吟道：“既如此，首批可少订些，送往蓟镇试用。若果真如小严郎中所言。往后神机营及边镇火炮更新，便大有可为了。”
严邵庆心中暗喜，这火器这门高端生意，算是开了个头。
研究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钱进去，总要回点血。这些大佬如果都不买，虞衡司账户上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这虞衡司上上下下管辖的厂那么多人也要为自己人谋福利，还要建学校。
军工生意才是军器局、王恭厂的根本。
为权，也为财，这是严邵庆作为司郎中应该考虑的。不能总指望辛辛苦苦卖农具攒那点积蓄，结果还要为国分忧。
好在徐阶是好人，又给补了回来，不然年底工厂工钱都发不出，更别说过年福利了。
……
与此同时，江南织造局的内库。
杨金水、郑泌昌、何茂才三人，正陪着五位西洋商人走进来。
库门敞开，阳光斜照入内，映得满库丝绸流光溢彩。
杨金水热情地推销着：“诸位请看，这都是今年新出的上等杭绸。”
他亲自擎灯，引商人走近。
丝绸如水，在烛光下泛着细腻柔光，上面绣的蝴蝶蜜蜂栩栩如生，翅翼轻薄如雾，仿佛随时会从绸面飞起。
西洋商人中一个黝黑面孔的，操着生硬的吴语赞叹：“好，很好。”
其他几位商人也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
杨金水笑容愈深，引他们沿绸匹缓缓前行。随着手中的灯光移动，绸上花样竟似活了一般。
蝴蝶振翅，蜜蜂绕花，花瓣渐次绽开。
“这匹是晨间所织，花还未开这匹是午前所织，花蕊初露……”
商人们眼睛发亮，交头接耳。
他们都是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手，一眼便知这丝绸放在欧罗巴，必是贵族争抢的珍品。
“五十万匹。”
为首的红毛番商竖起五指，汉语生涩但下单很果断：
“明年，都要这样的。”
郑泌昌与何茂才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同时一喜所想的都是：
五十万匹，这要升官发财了。
杨金水笑容不改，轻轻颔首：
“好说，好说。只要价钱合适，货，自然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