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杨金水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时，这日子已悄然入了九月，此时的北京，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看这样子，今年的京城大概率是会下一场大雪，这是钦天监周云逸说的。
无论是回京的人，还是准备进京的人，总之大明人对京城都是带着很不一样的情绪。杨金水也不例外，这一趟浙江之行，让他看清了自己未来的路。
同样都是干爹吕芳膝下的干儿子，黄锦被放在司礼监，明摆着是接班掌印的苗子。陈洪管着御马监，手握兵符，也是权势煊赫。杨金水呢？难道就一辈子在外头替宫里捞钱，做个富贵闲散的镇守太监？
不，他也不甘心。
太监没了根，但不能没野心。司礼监那把椅子，吕芳能坐，黄锦能争，他杨金水，凭什么不能想？
这一年多，杨金水在浙江拼了命地折腾，把市舶司和制造局的摊子撑起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在干爹面前、在皇爷心里，证明自己不比黄锦、陈洪差么？
只有赚足够多的银子，填满陛下的内帑，解了朝廷钱粮的渴，这功劳才算扎扎实实。有了功劳，才有资格往上攀，才有望一步一步，爬到那内相的高位上去。
干爹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位置，就该传给他。
当然，杨金水这次回京时间紧，任务重。心里面计划好最要紧的三件事：面圣、见干爹、找严邵庆。
若不是忠孝排在前头，杨金水回京的第一件事肯定先找严邵庆。于公，这摊子事名义上是严邵庆牵头，他杨金水是副手，怎么也得通个气。
于私，眼下最棘手的生丝短缺，想又快又多地解决，莫过于在浙江本省改稻为桑。这事始终绕不开严家，严阁老是首辅，严世蕃管着工部，严邵庆更是当初提出开海设局的人。
他们若点头，事情就成了。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杨金水换了轿，直奔司礼监。
杨金水回宫的消息，吕芳早就知道了。这会儿万寿宫里有黄锦伺候着，他便抽身回了司礼监自己的值房，闭目养神片刻。这终日随侍嘉靖左右，但毕竟年纪渐长，精力不比从前。
所以吕芳每逢不必在御前当值的空隙，都会抽空在司礼监值房中歇歇。
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见杨金水来了，忙低声禀报：“老祖宗交代了，杨公公一到，直接请进去。”
杨金水点点头，放轻脚步进了值房。房里静得很，只听见吕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杨金水立刻摆手止住了要通传的小太监，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几边。不一会儿，炉子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取出携带而来一个青瓷罐，拈出一撮茶叶。
热水冲入茶壶，嫩绿的茶叶在杯中翻滚舒展，一股香气瞬间在值房中弥漫开来，吕芳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眼睛未睁，嘴角却已先弯了起来：“金儿回来了？到了也不叫醒我。”
“儿子不敢打扰干爹休息。”
杨金水恭敬的斟出一杯澄碧的茶水，双手捧到吕芳面前。
“干爹您尝尝，这是儿子特地带回来的，是今年第一茬狮峰龙井。”
吕芳这才睁开眼，接过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呷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绵长，带着雨后春山特有的清润。
“好茶。这是顶尖的狮峰龙井，宫里今年也还没得这个品级。”
杨金水陪着笑：“干爹是行家。这茶是浙江那个叫沈一石的商人孝敬您的，说是夜里带着露水采的芽亲手炒制，统共就没几斤。这一斤，还是他惦记干爹平日操劳，特地让儿子带回京城，给您润润喉、解解乏。”
“沈一石……”
吕芳意犹未尽的放下茶盏说道：“这人，倒是有心。”
“何止有心，他在浙江帮着打理制造局的生意，出钱出力，从不含糊。这回除了茶叶，还托儿子给干爹捎来三万匹上等杭绸，说是供干爹赏人用。”
吕芳抬眼看了杨金水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自然听得出杨金水这话里的意思，沈一石这是想借杨金水的路子，往他这儿递名帖、表忠心。
三万匹丝绸，不是小数目。
关键还能搞到顶尖狮峰龙井，这更不是光有钱就办得到的。这人，有点手腕，也有些用处。
“是个懂事的。”
吕芳转而问道：“你这次在浙江，事情办得不错？”
“托干爹的福，皇爷的洪威，事情总算没办砸。只是这一年来，儿子是战战兢兢，没睡过几个踏实觉啊。”
“自去年随小严郎中南下，开设市舶司、筹建制造局，到如今整整一年三个月。浙江一省，今年市舶司征收番船关税、船钞，实入国库白银两百万两。”
吕芳微微点头，这个数内阁和户部也早一步收到消息，已有呈报，不算意外。
“而制造局与第一制造厂所出丝绸、漆器、精工木器、瓷器等货，售与西洋商人，共计得银三百八十万两。”
吕芳听到制造局第一年就做到这么多生意也是感到震惊，原本半阖的眼，此刻完全睁开。
户部的银子先不论，这生意上的银子按当初小严郎中所定章程，这三百八十万两中，四成直接归入内帑，计一百五十二万两呢。
虽料到浙江生意必有盈余，却也没想到，仅仅一年时间，就能滚出如此巨款。
杨金水察言观色，知道他干爹心中震动，便趁势将这一年多的辛苦、周折、艰难，细细诉说。
如何与地方衙门周旋，如何应付那些想偷漏税的大海商。再说制造局，如何改良工艺，如何与西洋商人谈判，把一匹绸缎的价钱从六两谈到十五两。
当然还有提到胡宗宪总督练兵抗倭，军费如何做到朝廷不费分毫，而倭患渐息……
“干爹，您是不知道，那些红毛番商眼睛毒得很，只认咱们制造局出的特定纹样和品质的杭绸。儿子想从南直隶、湖广调丝，要么没货，要么货不对路。想来想去，唯有在浙江本省，让百姓多栽桑树，自己产丝，才是长远之计。”
“儿子和郑泌昌、何茂才两位大人商议过，若能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一亩桑田的收益远超稻田，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生丝，制造局的货源也有了保障，实是一举多得。可……”
杨金水恰到好处地停顿在这里，面露难色。
“可是胡宗宪不答应？”吕芳接过了话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胡部堂说，浙江本就缺粮，若再改稻为桑，恐引发粮荒，滋生民变，动摇东南抗倭的根基。”
杨金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儿子也知胡部堂所虑在理，可这五十万匹的生意，是实实在在能换来六七百万两白银的。若是放了，岂不可惜？况且，粮荒之事，未必没有解决之法，朝廷可从湖广、江西调粮入浙嘛。”
吕芳脸色凝重的沉默喝着茶，久久不语，这事太大了。
改稻为桑，听起来只是农作物的调整，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一省百姓的口粮，关乎东南赋税重地的稳定，更关乎抗倭大局。这已不是简单的生意经，而是关乎国策的抉择。
胡宗宪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但皇爷对银子的渴望，还有这每年数百万两的进项，吕芳同样也是心知肚明。
“此事，干系重大。非我司礼监一家，也非内阁一家能决断。金儿，你这份功劳，干爹心里有数。浙江的成效，皇爷听了必定欢喜。至于这改稻为桑……还是随我去见皇爷。该如何定夺，终究要听圣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