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今日在嘉靖身边伺候笔墨的是黄锦，见到吕芳带着杨金水从殿门外进来，黄锦便恭敬地退到一旁。
此时，嘉靖正在闭目打坐。
吕芳轻步上前，在嘉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爷，杨金水从浙江回来了，带回了市舶司和制造局的账。老奴想着，还是让他亲自向您禀报，您也听听他的说法。”
“嗯，让他进来吧。”
吕芳朝杨金水使了个眼色。
杨金水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跪倒在蒲团前三尺之外，额头触地：
“奴婢杨金水，叩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浙江的事，办得如何？”
杨金水依言起身，仍半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回皇爷的话，全赖皇爷天威，浙江上下如今气象一新，海路通畅，商船云集。自去岁开关设司以来，番商往来不绝，货栈堆积如山。
今年仅市舶司征收的关税与船钞一项，便实收白银二百万两，已全数解送户部太仓库，账目清晰，确已充盈国帑。”
嘉靖听到二百万两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
这钱进了户部，也就是朝廷的口袋。数目他早从奏报里知道，但亲耳听经办人说出来，滋味还是不同。
“嗯。”
嘉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对杨金水的认可。
杨金水心头一振，继续说道：
“还有江南制造局及下设各厂，所产的丝绸、漆器、瓷器等物西洋商人十分喜爱。今年各项货品出洋，总值约三百八十万两。按先前定下的章程，其中四成利润。约一百五十二万两，应划入内承运库，供皇爷支配。”
听到有一百五十二万两这个数，嘉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可比吕芳私下预估的还要多。内帑多久没这么痛快地进过账了？
嘉靖抬了抬手，示意杨金水再走近些。
杨金水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
“仔细说说，那些红毛番、佛郎机人，都喜欢些什么？价钱怎么样？”
杨金水绘声绘色，却又不敢过分夸张，将西洋商人如何追捧制造局的货物一一道来：从佛郎机人为了一匹带特殊暗纹的杭绸竞价，再到红毛番痴迷仿古漆器，愿以等重的白银交换……
最后，制造局又如何根据他们的喜好改良纹样，将一匹市价六两的绸缎，卖到十五两甚至更高等等。
“好，好。”
嘉靖嘴角终于扬了起来，看向吕芳：
“吕芳，你这个干儿子，差事办得用心，你没白带他。”
吕芳忙躬身：“都是皇爷圣明，调度有方。老奴和底下人，不过是照皇爷的意思办事。”
嘉靖心情显然极好，甚至罕见地多说了几句：
“严邵庆当初与朕说，开海贸易可效文景之治，藏富于国而不耗国库。如今看来，此言不虚。浙江未费朝廷一两饷银，反为国库、内帑添银数百万。待胡宗宪水师练成，倭患渐平……这才是真正的无为而治，惠而不费。”
“陛下圣明！”
吕芳和杨金水齐声应和。
嘉靖这个时候倒是想见见严邵庆，这小子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每次都是变着花样的给自己解决银钱问题。一想到这小子，嘉靖心情不由得又愉悦起来。
杨金水瞧见嘉靖舒展的眉头，心知火候已到。
他先悄悄瞥了吕芳一眼，但膨胀的功名心与急于巩固圣眷的念头，终究压过了那一丝谨慎。咬了咬牙，决定再添一把火。
“皇爷，眼下还有一桩天大的好事，只是遇着点难处，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靖正沉浸在无为而治的愉悦里，闻言道：“讲。”
“那些西洋大商人，见了制造局的货物品相，胃口也大了。他们已与奴婢谈妥意向，明年要加量采买，光是丝绸一项，就要五十万匹。”
“五十万匹？”
嘉靖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
方才杨金水说了，一匹净赚九两，五十万匹便是四百五十万两的利。即便只四成入内帑，那也是一百八十万两。这还不算其他货品。
杨金水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神色：“只是眼下浙江现有的桑田、织户，就算日夜赶工，一年最多也只能出丝织绸二十五万匹。缺口整整一半，二十五万匹的生丝，实在无从筹措。”
嘉靖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深沉地看向杨金水：
“哦？生丝短缺……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杨金水并未察觉吕芳已经沉下的脸色，直接将早已和郑泌昌、何茂才商议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奴婢与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两位大人反复商议，都觉得若想尽快补上这个缺口，唯有在浙江本省推行改稻为桑。
将一部分稻田改为桑田，百姓种桑养蚕，既能让百姓得利，又能保障制造局的丝源。此事若能成，明年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便能稳稳接下，利银少说也能再添一二百万两。”
吕芳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一声：坏了！这傻孩子，到底还是太年轻，太急了。
改稻为桑这种牵动一省民生、关乎国策的大事，怎么能从一个替宫里捞钱的镇守太监嘴里，直接在御前挑明呢？
这种事，按照吕芳的计划是要自己和严阁老通过气以后，在向陛下禀告的。
然后由浙江布政使、按察使这些地方大员写成奏疏，经过通政司、内阁，一层层议论，最后才送到御前。那样，无论成与不成，提议者、审议者、决策者层层分明，权责清晰。
杨金水这番话，等于直接把司礼监，把他吕芳顶到了前面。 成了，是你杨金水急功近利，插手地方政务；不成，是你无能，更是司礼监荐人不当、督管不力。
吕芳忽然有些后悔带杨金水来面圣了。
原是想给他铺路，让他在皇爷面前露脸，巩固地位。
宫里惦记江南制造局那摊子事的人可不少。 可没想到，这孩子被功劳冲昏了头，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
但站在杨金水的角度，他管的就是江南制造局的生意，目的很纯粹：给宫里赚钱。现在遇到困难了，自然要告诉家长，求家长撑腰。
嘉靖当然是乐见其成，他只要结果。
这事谁提出来，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要事情办成。至于农田种桑还是种稻，何处调粮，如何安抚百姓这些具体政务，让司礼监和内阁操心就好。
至于这过程中，地方官如何推行，是否会激起民怨，触动谁的利益，又由谁来承担骂名和风险……陛下不想知道，也不想沾手。
圣心独运，垂拱而治。
功成，自然是天子圣明，洞见万里。若有差池，那便是内阁筹划不周，司礼监督察不力，地方官员办事乖张。
嘉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杨金水此时已看不见吕芳的黑脸，一股脑说道：
“浙直总督胡部堂认为，浙江本就缺粮，依赖外省调入。若再改稻为桑，恐致粮价飞涨，引发民变，动摇抗倭根基。胡部堂坚持不允，此事便僵住了。”
这话里，轻轻巧巧就把不积极配合的帽子，递到了胡宗宪头上。 杨金水本意未必如此，但听在嘉靖耳中，便是这个意思。
吕芳听得眼皮直跳，完了，这下连胡宗宪也扯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