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是严嵩提拔的人,杨金水这话听着是汇报困难,另一层意思不就是:不是我不想赚更多钱,是胡宗宪阻挠,怎么听都像是在告状。
嘉靖脸色沉了沉,没有评价胡宗宪的对错,只是问了一句:
“所以,你们觉得胡宗宪兼着浙江巡抚,不便推行此事?”
这话一出,杨金水才从刚才的兴奋与激动中猛地惊醒过来。自己这是犯了多大的忌讳?皇爷直接把巡抚人选是否合适的问题抛了出来,而这个问题,本不该由他杨金水、甚至不该由吕芳来回答。
一瞬间,杨金水与吕芳的后背,同时冒出一层细汗。
杨金水非常懊悔,为了表忠这嘴巴一秃噜皮的没了往日里的分寸。
这也怪不得他,这时候的杨金水满打满算才负责江南制造局一年多,城府还没练出来。
若在给他几年时间,到嘉靖四十年。别说城府了装疯都是一把手,无人能出其右。
嘉靖见杨金水不敢接话,转而问吕芳:
“吕芳,你都听见了。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卡在生丝上。下面的人,想法子想到了改稻为桑上。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啊?”
吕芳心中叫苦。
皇爷这是把皮球踢给了他,而且是在杨金水已经捅破窗户纸、甚至暗指胡宗宪掣肘之后。
吕芳还能怎么说?说此事不可行?那等于否定了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进项,惹陛下不悦,同时也打了杨金水和他自己的脸。
说此事可行?那就等于司礼监公开支持改稻为桑,并要为之背书、推动。
吕芳恨不得立刻把杨金水拎到司礼监门口罚跪,让他好好醒醒脑子。你一个太监,竟敢在御前议论督抚大员的职责,眼里还有没有分寸。
眼下,嘉靖的话必须回。
吕芳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能像杨金水一样沉默,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皇爷,金水所禀皆是实情。浙江生意能有今日局面,来之不易。西洋商人需求甚殷,亦是难得之机。至于改稻为桑是否可行,牵涉一省农桑根本、粮秣调度、百姓生计,非奴婢等人能妄断。
此乃国之政务,当由内阁会同户部权衡利弊,拟定周全之策,再请皇爷圣裁。”
吕芳巧妙地把球又踢回给内阁和部院。要办可以,但不能是司礼监一家的事,内阁和户部得先把怎么调粮、怎么安民的方案拿出来。
嘉靖深深看了吕芳一眼,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这位老太监,到底还是稳得住。
“明日,你就在万寿宫这里召集严嵩、徐阶、袁炜,还有严世蕃、户部马坤。让严世蕃把严邵庆也带来。这摊子事,终究是那小子起的头,他也该听听。”
“奴婢遵旨。”吕芳躬身领命。
吕芳和杨金水退出万寿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杨金水虽得了表扬,却觉得后背隐隐发冷,冷汗涔涔而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儿子愚钝,请干爹责罚。”
“罢了。”
吕芳摆摆手,事已至此,埋怨也无用。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给杨金水讲为官三思的道理……
“好了,你先回去好好歇息,把浙江的账目、与西洋商人的合约细节,都理清楚。明日万寿宫议事,皇爷还有阁老们若问起,你需对答如流。”
“是,儿子谨记干爹教诲。”杨金水躬身,再不敢多言。
……
翌日,清晨。
万寿宫殿宇的琉璃瓦上、道路两边的花花草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第一眼,严邵庆还以为下雪了。还在感叹嘉靖三十六年的第一场雪,来的这么早。
严邵庆和严世蕃一左一右,紧跟在老爷子的抬舆两边。严嵩已有许久没到西苑万寿宫了,近来朝中事务多让严世蕃接管,孙子也在内阁值房帮着处理奏折。
这一段时日没怎么走路,这抬舆终究还是用上了。能在宫里乘坐抬舆的,也就老爷子一人。
徐阶、袁炜、马坤是先到的,此时正在偏殿和吕芳喝着热茶。内侍进来禀告,严阁老家的抬舆已快到了。几人从偏殿出来,在殿前等候。见到严嵩的抬舆到了万寿宫殿前,众人远远便迎了上去。
“元辅,元辅”
吕芳为了给杨金水擦屁股,满脸堆笑,抢过严邵庆站的位置,把他挤到一边。
严邵庆:……
吕芳很自然地搀住严嵩一条手臂:“有一段时日没见到元辅了,您这气色见好,实乃社稷之福。瞧您老这气色,今年七十八,过完年就该七十七了。”
徐阶、袁炜不好去抢严世蕃的位置,只在一旁陪着笑。
严嵩听到这话,笑容满面,抽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吕芳:
“吕公公这是嫌我老喽?”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严嵩故意收了笑,忽然转口说道:
“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多赖陛下不弃罢了。近日听闻吕公公的干儿子从江南带回来不少银子,老严家以后也就不再操这份心了,可以向圣上告老还乡了。”
现场气氛不由冷了下来。
“可别。”
吕芳听到这话脸色不改,赶忙搀稳老爷子,向万寿宫的台阶一步一步稳稳走着。
“陛下万岁,元辅百岁。您老还得在伺候陛下二十年呢。”
严邵庆暗暗吐槽:合着我家老爷子活到百岁,是为了再干二十年?那退休不就只有两年时间了?
徐阶等人听到这话,此刻笑不出来了。
吕芳今日此举有点不对劲啊,怎么感觉要和老严家穿一条裤子去了。吕公公,你这一碗水可端不平啦!
倒是严世蕃,在众人耳边冷冷的回了一句:“真要是再干二十年,还不得被人记恨死。”
这话自然没人敢回答的,但是大家都很清楚严世蕃这话里头的意思。
“不会吧?”吕芳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其他人。
马坤和徐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很自然地稍稍落后一步,在后面小声讨论起户部浙江清吏司关税的问题。
袁炜更是装模作样的,好像才刚发现严邵庆一样:“小严郎中也在,少年英杰,后生可畏啊。”
吕芳幽怨的瞥了一眼严世蕃,自己在那干笑着:“同舟共济,同舟共济。”
严世蕃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胖脸上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转头又开始怼袁炜:
“袁阁老想必昨夜又熬夜得了好句,献与陛下了吧?我儿说了,熬夜对眼睛不好。我儿这么大个活人,您老眼昏花了都见不到?我等俗务缠身,比不得袁阁老心近道祖,笔通玄机。”
严邵庆:爹,我没说过!
袁炜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打着哈哈掩饰过去:
“严侍郎说笑了,伺候陛下笔墨,分内之事,岂敢称功。比不得严侍郎父子,为朝廷实务操劳,那才是真正的辛苦。”
几人表面上言笑晏晏,话里却已过了几招。这时,万寿宫厚重的殿门无声开启,几名小太监纷纷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