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行人踏上万寿宫殿前玉阶，吕芳转身看向众人。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议之事关乎浙江一省农桑根本，亦关乎朝廷岁入大局。咱家先透个底杨金水从浙江回来了，带回了市舶司和制造局的账。”
这几句话说出来，徐阶、马坤面色微动，袁炜眼神闪烁。严世蕃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严嵩则依旧心静如水。
而被钦命协理东南通商营造事务关防的严邵庆，却悄悄打量起万寿宫殿内嘉靖道长新挂的字画。那张紫檀木圈椅后的墙上，一幅洒金宣纸上书写着：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是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望日，朱厚熜敬录太上道君老子真言，底下盖着忠孝帝君的红印。
万寿宫是议政之所，在这里，嘉靖便是忠孝帝君。待回到玉熙宫写青词、炼金丹时，他便成了万寿帝君。
所以接下来有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闪亮登场。
“噹……”
殿后那重重帷幕中，传来一声清悦的玉磬响。
嘉靖三十六年深秋，这场关于是否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争议，就在这座香烟缭绕、帝王隐而不现的万寿宫里，悄然开始了。
万寿宫里的老规矩，吕芳引着众人分列站定。司礼监几位大太监无声站到左侧长案后；右侧长案后，徐阶、袁炜、马坤依次肃立。
严嵩独自缓缓走到御座右下方那个锦缎绣墩前，由严世蕃扶着坐下。严世蕃则退后一步，与严邵庆一同立在严嵩身后。
吕芳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奉陛下口谕：浙江勘合贸易区海上通商初显成效，然西洋商贾所求日增，丝货短缺已成瓶颈。杨金水奏报，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有改稻为桑之议，以求增产。
然此事牵涉粮秣根本，浙直总督胡宗宪已具本陈明利害。
今日召诸卿至此，便是要议一议：这增产之事，可行否？若可行，该如何行，方能利国利民，无伤根本？”
话说到这儿，司礼监的小内侍把整理好的内容发给诸位大佬细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吕芳心里明白，今日这议事本就有些不合规矩。
浙江官员的奏本其实还没正式递上来，是他为了让杨金水站稳脚跟，才将郑泌昌、何茂才与杨金水捆绑到了一起。
可谁不知道，胡宗宪是严嵩的得意门生？
胡宗宪以粮秣安危、抗倭大局为由卡着此事，那是堂堂正正的国事考量。但另一头，陛下要银子，杨金水要政绩，这每年几百万两的生意又不能断。
吕芳硬着头皮率先出招将郑泌昌、何茂才先祭出来，看看严家到底什么态度。
吕芳目光快速转向严嵩，语气恭敬：
“阁老，您看咱们是从浙江的账目说起，还是直接从这改稻为桑的章程论起？”
严嵩缓缓看向吕芳，却未直接回答，只轻轻咳嗽了两声。
站在他身后的严世蕃立刻会意，向前半步开口：
“吕公公，账目之事，杨金水既已回京，自会详细禀报。今日既议改稻为桑，不妨就先说说这浙江的生意。既然浙江贸易区是陛下钦定、内阁议过、工部协办的，如今做得有声有色，西洋人要加量，这是好事。”
袁炜为了表现自己的阁老风范，也附和道：
“严侍郎所言甚是。此事确需慎重，既要接下这笔大生意，又不能动摇东南根本。依我看，关键还在一个粮字上。若能解决粮源，一切便好说。”
马坤听着吕芳和严世蕃一问一答，又见袁炜不知深浅地插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但他确信一点：严世蕃支持的改稻为桑，那肯定有猫腻。以严世蕃的性子，改稻为桑是假，恐怕借机吞并良田、倒卖桑苗才是真。
马坤心里这么认为，所以严世蕃只要支持的，他就要反对。
更何况，他也觉得胡宗宪有道理。
浙江一旦少产粮食，就得从外省调粮，这调运、仓储、平抑粮价……哪一桩不是户部的麻烦？
“袁阁老说得是。粮从何处来？湖广、江西虽有余粮，但漕运有定数，骤然加调，河道、仓储、脚价皆是问题。
再者，粮价若涨，浙江百姓以丝换粮，是否划算？万一丝价波动，粮商囤积，恐生民变。胡部堂所虑，绝非杞人忧天。”
严世蕃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咧嘴一笑：
“可凡事总有解决之法。漕运不够，可否走海路？从福建、广东调粮入浙，海船载量大，耗费反而更低……”
严世蕃与马坤随即唇枪舌剑，相互掐了起来。期间，还夹着个袁炜两头倒。
于是，两人齐齐瞥了袁炜一眼。你是个什么货色的阁老，还敢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
袁炜的两头倒，让严世蕃、马坤吵得不爽利，直接选择无视他，懒得纠缠。
少了袁炜，俩人之间的战斗直接升级。
严世蕃冷笑一声：
“马尚书倒是思虑周全。可这世上的事，若都要等万事俱备才去做，那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浙江的生意做到今天，当初谁又敢想？不也是一步步闯出来的？”
马坤憋着劲继续开口：
“严侍郎，此事非同小可。一省农桑改制，涉及数十万百姓生计。若处置不当，激起民变，届时东南抗倭大局动摇，谁来担这个责任？”
“责任？”
“你跟我说责任？”
严世蕃挑眉，“马部堂掌管天下钱粮，国库空虚时，怎不见你说责任？如今有法子赚钱充盈国用，你倒畏首畏尾起来了。这责任那责任，合着好事都该别人做，黑锅都该别人背？”
马坤当即反驳：
“严侍郎此言差矣。户部掌天下度支，自然要量入为出，稳字当头。浙江一旦缺粮，动荡的是一省民生，毁掉的是抗倭根基。届时莫说赚钱，恐怕剿倭的军费都要翻上几番，这责任你小阁老担得起吗？”
徐阶此时也出声声援马坤：
“马部堂所虑极是。依严侍郎的意思，莫非浙江一省的稻田都该改成桑田？倘若因此生乱，倭寇趁虚而入，这误国之罪，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严世蕃转头斜睨了马坤一眼，随后昂首挺胸看向对面的吕芳。
“吕公公，我记得当初是开了三个贸易口岸的吧。户部负责的泉州算一个，还有徐阁老您负责的上海算一个。”
“怎么，眼看浙江贸易区现在能挣银子了，一个个就急着跳出来反对？倒是你们负责的泉州、上海没办成的厂区，是谁在里头动手脚、使绊子？”
随即，严世蕃便又重提两地乡绅假扮倭寇一事。舞起小胖拳，怒视马坤、徐阶。
“那些假扮倭寇的，背后到底都有谁？是谁在充当保护伞，阻挠海贸的？”
“怎么？”
“敢做，不敢认？”
玉熙宫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徐阶和马坤再一次被气得发抖：东拉西扯，胡搅蛮缠！我们什么时候说反对了。
严世蕃则是一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气概，在那气鼓鼓地喘息。
“好了。”
严嵩抬了抬手，止住儿子的咄咄逼人。“今日是来议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吕芳也适时打圆场：“对对，严阁老说得对。陛下让咱们来，便是要寻个两全的法子。既能增收，又不生乱。诸位，且平心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