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经吕芳一番劝和,气氛总算稍稍缓和,安静了片刻。
严邵庆站在老爷子严嵩身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出没有剧本、全凭临场发挥的官场大戏。用吕子乔的话来说,人生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就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交锋即便连开上一整日,严邵庆也不会觉得疲乏。 所以在官场之上不结党、不抱团,行吗?
骂,你骂不过人家。打,你更打不过。
这早年清流可是有先例的,杨慎当街追打张璁,要引以为戒。
严邵庆躲在老爷子后面,不要脸的给以后的新严党重新定义: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共同进步。团结友爱,和谐共处。团结友爱,共创辉煌……
吕芳见场面又冷了下来,便清了清嗓子,脸上再度堆起那惯有的和事佬笑容:
“诸位,改稻为桑这事儿,咱们今日姑且先议个方向。生意肯定要接,但根基也不能动摇。总得琢磨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是不是?”
徐阶眼皮微垂,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又是这样。
每逢涉及银钱、关乎内帑进项的事,吕芳总是这般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却在暗中早已站在严党一边,甚至还推波助澜。
徐阶心里早已明了,也早已麻木。
吕芳目光转到了严邵庆身上,忽然想起嘉靖特意嘱咐要让他旁听,想必也是想听听这位始作俑者的见解。
于是,他脸上笑意更浓,开口道:
“小严郎中,浙江这摊子事,当初是你起的头,杨金水也是按你的章程在办。如今议到关键处,你不妨也说说看?年轻人思路活,没准能有什么好主意。”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严邵庆身上。
严邵庆方才一直沉默,脑中却转得飞快。总觉得众人似乎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
为什么一提增产,就必须全压在浙江一省?为什么一说改稻为桑,就必然与动摇国本、激起民变划上等号?
严邵庆向前迈了半步,朝吕芳和诸位阁老微微躬身:
“吕公公,诸位阁老。下官方才聆听许久,斗胆直言。徐阁老、马部堂,乃至胡总督所忧心的粮秣安危、民生动荡,其顾虑固然重要,但或许是将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了。”
“过于严重?”
马坤当即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自己执掌户部多年,自认思虑周详,如今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质疑想得太重,面上自然挂不住。
“小严郎中年纪尚轻,口气却不小。老夫在户部经手天下钱粮,凡事须顾全大局。
浙江一旦缺粮,粮价必然飞涨,百姓以丝换粮未必划算,若有奸商趁机囤积,激起民变,这责任谁来承担?岂是一句想得太重便能轻轻带过的?”
严邵庆并未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压住,反而抬眼反问:
“那依马部堂之意,这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咱们是不做了?每年几百万两的利银,朝廷与内帑的窟窿,又该从何处填补?”
马坤被噎得一滞,硬声道:“老夫何时说过不做了!”
“那马部堂可有良策,能既不伤农、不改制,又能凭空变出五十万匹丝绸所需的生丝?或者马部堂另有妙计,能真正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马坤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话是嘉靖常挂在嘴边的圣君理想,却也是户部最大的难题。
这严家小子讲话简直和他爹就是一个套路,老严家全家都是喷子。
吕芳见状,适时将话头引回:
“小严郎中所言,也正是老奴所想。事总归要办,关键是怎么个办法。你方才说诸位或许过虑,可是心中已有计较?”
严邵庆点了点头,却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杨金水提出了一个问题:
“吕公公,杨公公此番回京,对制造局的用料应当最清楚。下官想问,五十万匹丝绸,究竟需要多少生丝?若折算成桑田,又该是多少亩?”
众人目光随之投向一直垂手立在吕芳身侧的杨金水。
杨金水赶忙上前半步,躬身回道:
“回小严郎中的话,依制造局现今的工艺,一匹上等杭绸需用生丝一斤有余。五十万匹,便是五十余万斤。若是中等绸缎,用量稍减,也需四十多万斤。”
他悄悄瞥了眼吕芳的脸色,继续道:
“至于桑田,江南一亩上等桑田,风调雨顺、精心照料,一年可产丝十斤左右。但若摊至全省,算上新改田的农户手艺生疏、照料不周,平均下来,一亩桑田能出五斤丝已属不错。
故而,若要保证五十万匹丝货不断供,至少需有一百万亩桑田作为根基。”
“一百万亩!”
殿内同时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一百万亩良田改种桑树,意味着浙江将减少同等面积的稻谷产出。 方才还停留在言语间的争论,此刻被具象成了沉甸甸的土地与粮食,让众人不得不再次陷入深思。
严邵庆却似早有预料,轻轻点了点头。
“一百万亩,确非小数。但下官想问,为何我们非要盯着这一百万亩地苦思冥想?”
严邵庆认真的看向杨金水:
“杨公公与西洋商人议价时,一匹上等杭绸作价十五两。可下官听说,同样的丝绸一旦运到欧罗巴,价格往往翻上数倍不止。那些红毛番、佛郎机人,并非出不起更高的价钱。”
杨金水一愣,下意识回道:“可若我们提价,他们转头去苏州、松江的民间作坊采买,又如何是好?咱们制造局的货虽精,也挡不住他们另寻门路啊。”
“那便不让他们另寻门路。”
马坤当即驳斥:“荒唐!朝廷岂能明令禁止民间贸易?东南沿海多少百姓赖此谋生,一旦禁令下达,商贸停滞,百姓生计何存?”
徐阶也神色凝重地开口:
“小严郎中此议,恐非良策。民间商贸方兴未艾,正是活络地方、充盈税赋之时。若仅为制造局一家之利而扼杀百业,未免因小失大,后患无穷。”
严邵庆等他们说完,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
“下官并非主张禁止民间贸易。”
“下官是说,对外售价,可由朝廷统一定价。丝绸、瓷器、茶叶,凡我大明独有的紧俏货品,其出口价目当由朝廷核定底价,各口岸均需依此执行。西洋商人若要采买,价高者得,但绝不得低于朝廷所定底线。”
严邵庆略作停顿先让众人消化此言,接着阐明关键:
“如此,一匹上等丝绸,我们未必只能卖十五两。统一出口定价后,二十两、三十两,亦非不可企及。
售价提高,同样的生丝便能换来更多白银。那么,农户种桑养蚕的收益也会水涨船高,对改稻为桑的抵触自然减弱。”
“而朝廷要做的,并非扼杀民间贸易,而是将出口货品的议价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民间商人依旧可与洋商买卖,但价格不得低于官定底线。否则,便以走私论处。”
这番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马坤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权衡。
“统一定价,这倒是个思路……”
吕芳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看向严邵庆的目光里赞许之意更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殿后那重重帷幕之后,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嘉靖不知何时已从蒲团上起身,走到帷幔边缘,亲手掀开一线,目光落在严邵庆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到一旁的长案边,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殿内所有人不自觉地屏息了一瞬。
原来陛下有在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