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自然也是留意到了嘉靖的动作,心中更有底气了。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此外,下官还有一问。为何这一百万亩桑田,非得全部落在浙江?”
“杨公公的制造局要的是生丝,至于这生丝产自浙江还是南直隶,有区别吗?”
杨金水下意识地摇头:只要生丝品质达标,产地并无限制……
“那便是了。”
严邵庆转过身面向徐阶、马坤等人:
“南直隶苏州府、松江府等地,本就是鱼米之乡,丝织基础雄厚。尤其松江府,自元时黄道婆推广棉纺,数百年来衣被天下,农户于纺织一事上经验丰足。
若将部分桑田改置于此,由熟悉织造的农户改种桑、养蚕、缫丝,岂不事半功倍?”
严邵庆话说到这儿,还特意盯着徐阶看:
“下官还听说,徐阁老在松江老家,便有良田数千亩,多年来带领乡邻广植棉花,惠及一方百姓,乡誉极高。
若此次改稻为桑,徐阁老能率先垂范,将松江的棉田改为桑田以身作则,松江府乃至南直隶的富户乡绅,想必也乐于追随。”
“如此分摊一下,浙江只需改三十万亩,苏州府改二十万亩,松江府改三十万亩,再摊派至其他等地……一百万亩的数目,分到数府之中,每地压力大减,粮秣调运的难题也自然化解。”
“而这其中,松江府由徐阁老带头推行,以您在乡里的威望,此事必能顺畅无阻。如此,既成全了朝廷的大计,又不伤浙江根本岂不两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阶。
徐阶脸上原本温煦笑容,此刻却有些僵硬住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好小子……你什么档次,也敢算计我?
什么改稻为桑,什么统一定价,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最终竟是把主意打到了他松江老家的田产上。
还一顶顶的高帽戴过来,还要徐家率先垂范、带头改棉为桑。这哪里是献策,分明是想把徐家架在火上烤。
答应吧,则徐家产业被动被搬到了台面,还要担起推行之责。不答应又成了那个不顾朝廷大利的人。
徐阶喉咙有些发干,正欲开口委婉推脱,一旁却响起一道附和之声。
“元辅,吕公公。”
只见袁炜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下官觉得,小严郎中此言大有道理!提高我朝丝绸外售价码,将桑田分散至南直隶,避免浙江独担重压,确是两全之策。
若推行得宜,每年为朝廷开源千万两白银,亦非虚言啊!”
袁炜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妙计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般,全然没注意徐阶瞬间更加难看的脸色。
徐阶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掩口低咳起来。
严党势大,连这惯于骑墙的袁炜,此刻都毫不犹豫地顺着严家的话头往上爬。
徐阶垂下眼皮,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想要张口反对的之时。
嘉靖道长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道德经》五十八章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宽亦误,严亦误,岂百姓迷哉?朕亦迷也。尔等不迷乎?”
徐阶所有到了嘴边的推诿与算计,在嘉靖此刻从帷幔出来后说的这一句话给瞬间冻结住了。于是,徐阶咬咬牙向前半步,对着嘉靖躬身:
“陛下,老臣愿为朝廷分忧。松江老家的田亩,老臣可率先改为桑田,并联络乡绅,协同推行。”
徐阶心里头在滴血啊。
只有离得近的严邵庆看见,徐阶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嘉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
“徐阁老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既如此,严邵庆所议,条理清晰颇得其中三昧。改稻为桑之事,便照此思路去办。浙江、南直隶分摊田亩,丝绸对外统一定价。”
马坤在一旁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徐阶,又看了看嘉靖皇帝,最终闭上了嘴。
连徐阁老都顾全大局了,他再反对便显得不识时务。
众人又是齐齐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事情议到此处,大局已定,接下来便是谁来具体操办。
这涉及每年可能高达千万两白银的生意,牵扯两省数府,朝廷必须派出重臣专权督办,既要与宫里的杨金水配合,更要协调地方、落实国策。
严世蕃胖脸上笑容一收,立刻抢先开口:“陛下,此事关乎东南赋税重地和抗倭大局,非同小可。督办之人,非得是能员干吏,且熟悉东南事务不可,臣举荐袁应枢。”
他这是要推严党的人上去,牢牢握住这桩美差的实权了。
马坤岂能让他如愿,几乎同时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关乎钱粮调配、民生安排,当由户部派遣侍郎级别官员南下总揽,协调各方,方为正理。”
徐阶此刻已缓过劲来,自然也要为自己这边争取位置沉声道:“马部堂所言甚是。南直隶方面,地方官员的配合至关重要,人选亦需慎重。”
很快,殿内又响起了一番虽不激烈却暗藏机锋的举荐。
严世蕃力推自己的姐夫袁应枢,翰林院出身现任广西按察使副使。刚好进一步调任到南直隶转按察使,徐阶则保举谭纶。马坤则是要让户部侍郎总揽一切。
你推我往,看似争执,实则是在划分这块大蛋糕上的席位。
嘉靖见到大事已定,又飘飘然的回到帷幔后继续修道。这底下办事的人选,就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了。
就在殿里大家争执不休的时候,严嵩这时候则是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严邵庆,想听听小孙子有什么合适人选想要推荐。
严邵庆在严嵩耳边低声说道:
现任杭州知府赵贞吉,在任期间安抚地方、劝课农桑,颇有政声,且对浙江事务熟稔。可调其至南京户部配合贾部堂,担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协理钱粮调度,正是人尽其才。
严嵩点点头,这个赵贞吉他是知道的,这担任杭州知府这段时间确实干了不少实事,示意严邵庆可以提一提。
“二是浙江淳安知县海瑞。此人清廉刚直,勤政爱民,不畏豪强,在地方上甚得民心。可调其至松江府上海县任职。上海县乃新设通商口岸之一,特别需要海瑞这等刚正果敢之员,肃清积弊,保障新政推行无阻。”
就在严世蕃和徐阶、马坤争的差不多的时候,严嵩自然一碗水端平,安排好严世蕃和徐阶选定好的人选。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还是让袁应枢任职南直隶按察使,谭纶为按察副使。
陛下虽然离开了,但是司礼监还在呢。只有这样的安排,道长才会放心。
至于严邵庆提的一个知县,一个原来的知府。这样的品级,调过去就调过去了,而且名声还不错,众人也自然不会反对。
特别是马坤就感到非常欢喜,京城户部侍郎就那俩个,一个去三省监督赈灾还没回来,另一个方钝侍郎那是老牌侍郎了。
户部尚书都换了好几个了,他方钝左侍郎的位子却稳稳当当的,哪里是他马坤能调的动。
严邵庆让南京户部尚书贾应春总揽监管,自然也是符合马坤的预期。
在怎么样,户部是一家。
严世蕃胖脸上眉头微挑,斜眼瞥了瞥自家儿子。
这小子把赵贞吉、海瑞这一窝子清流从浙江弄到南直隶想干什么?
他一时没琢磨透,但看儿子那平静淡定的侧脸,心里莫名觉得这小子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