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随着内阁和司礼监众人退出殿外，彻底安静下来。
只留下杨金水一人，躬身侍立在帷幔外侧，等候嘉靖随时吩咐。
严世蕃一手搀着老爷子，缓缓步出西苑。严邵庆跟在后头，吕芳则双手拢在袖中，特意放慢脚步，与严邵庆并肩而行。
一来是送众人出宫，二来，也是想私下和严邵庆说几句话的的心思。
吕芳侧过脸，笑呵呵地低声道：“小严郎中今日可是替咱家解了一桩心事。金儿那孩子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亏得你后面那番话圆得漂亮。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严邵庆连忙微微欠身：“吕公公言重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下官只是尽本分。”
严邵庆这番谦虚，让吕芳更是满意的点点头。
说着，严邵庆还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递给吕芳：
“吕公公，下官托人送了十坛六十年的陈酿茅台进宫。这方子是从李时珍先生那儿讨来的，专用于泡脚活血。家父用了几日，如今走路都利索了不少。公公侍奉陛下时，可一试。”
“哦？当真？”
吕芳接过方子，笑容更深。
“那咱家可要好生试试，替皇爷谢过小严郎中的心意了。”
两人说笑着，已行至宫门外。
严邵庆站定，朝吕芳拱手：“吕公公请留步，陛下身边离不开您。祖父这儿，有我与父亲送回去便是。”
而另一条出宫的道路上，徐阶与马坤并肩而行，袁炜跟在几步之后，想上前搭话，又觉气氛凝滞，正踌躇时，徐阶却忽然停了脚步，侧过半边身子。
“今日殿上，袁阁老附议严侍郎，倒是附议得紧。”
袁炜心头一凛，脸上笑容发僵：“徐阁老言重了。下官只是觉得小严郎中所言，于国有利这才……”
“哼，于国有利，自然是好。”
徐阶语气不善的继续说道：“袁阁老心思活络，懂得顺势而为，这是长处。
只是官场之上，风向变幻莫测。今日刮东风，明日或许便是西风。有些时候，眼光还得放长远些，多思量一步。想想陛下的圣眷，是不是总能那般牢靠？”
袁炜面色一变。徐阶这话是提醒，更是警告。
他一时又有些惶惑起来。
今日虽顺着严家说了话，可严家的圣眷就能永固不衰么？严嵩这个年龄还能一直屹立下去不成，天命难测？若是再得罪徐阶，到头来两头不靠……
马坤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插话。
袁炜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口还想辩解，徐阶却已转过身，与马坤继续向前走去，不再看他。
……
吕芳目送严家轿马远去，这才转身折返。他看了看手中的药方，嘴角噙着笑，回到万寿宫，对杨金水低声吩咐了几句。
杨金水会意，快步走向偏殿。不多时，便拎着一只崭新的松木脚盆回来，身后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坛未启封的茅台，另一人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
泥封拍开，一股醇厚浓烈、蕴着岁月陈香的酒气顿时飘散出来。
嘉靖仍坐在蒲团前的台阶上，道袍下摆随意铺展。见吕芳与杨金水张罗起来，便向后略仰了仰身子，神色松弛，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淡笑，显然心情颇佳。
要不说嘉靖道长有三大爱好：修道、泡脚、写青词。
吕芳亲自试了试盆中水温，这才对杨金水颔首示意。
杨金水跪到嘉靖脚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明黄色绸裤的裤腿一层层挽起。裤腿挽至膝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却让吕芳眼角微微一跳，只见嘉靖小腿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细密疹子，有些地方凸起成片颜色深得发紫。
这是常年服食丹药积下的丹毒，太医曾私下禀报，是药性燥烈、瘀阻血脉所致。
往年还不甚明显，近来却越发厉害了。
杨金水低着头，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痕迹，手上动作丝毫未乱。
他先是用细棉布巾蘸了温水，先轻轻擦拭，这才捧起嘉靖的脚，缓缓浸入松木盆中。盆里已倾入大半坛茅台，酒液漫过脚踝。
“嘶……”
双脚刚没入酒中，嘉靖便眉头一蹙，吸了口凉气。
酒液触及皮肤，尤其在疹粒丛生之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一股温热的灼烧感取代，接着便是一种奇异渗入骨缝的松快。
吕芳在一旁瞧着，心里揪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恭顺模样：“皇爷，这酒性烈，活血化瘀最好。忍过这一阵，夜里歇息时腿脚便舒坦了。”
嘉靖缓过那阵初时的刺痛，脸色逐渐舒展向后靠得更松一些，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倒是有心。这法子，哪儿寻来的？”
吕芳躬身答道：“回皇爷，是小严郎中特意从府上李神医那儿求来的方子。他悄悄告诉奴婢，还专程送了十坛六十年的茅台进宫，说以此酒沐足，最能活血通络，缓释腿疾。”
“六十年的酒……”
嘉靖半合着眼说道：“比朕的年岁还长。”
“小严郎中说，唯有这等陈酿，聚五谷之精，合五行之全，方配得上主子的仙体。”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嘉靖嘴角微扬，“不过，有这份心，便是懂事。”
吕芳立刻顺着话头接上：“皇爷说的是。奴婢瞧着，小严郎中不止懂事，更会办事。今日殿上那番谋划，既解了朝廷的急，又全了生意，还没真动东南的根本。这般年纪，能想得如此周全、做得这般稳妥的，朝中怕是没几个。”
嘉靖果然受用，感觉在夸自己小孩一样，笑意又深了几分。
“今日他给你们指了条明路，把南直隶和浙江增产丝绸、行销海外的差事盘活了。你既承他的情，他也正张罗着九边军需的生意……去跟陈洪说一声，让底下监军的奴婢们在各边镇将领跟前，多提提王恭厂和军器局的兵器。”
说罢，便眯起眼，任由那酒力自脚底蒸腾而上，浑身暖融融的，通体舒坦。
吕芳当即应道：“奴婢明白。”
杨金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下。今日御前失言，多亏干爹周全，更幸亏严邵庆后续献上的方略足够漂亮，将陛下的注意全引了过去，才没追究他那急于表功的莽撞。
他手下揉按得越发细致用心，将辛辣的酒力一丝丝揉进皮肉深处。
“皇爷，您忍着些，活血须得透进去才见效。”
“嗯。”
……
裕王府，书房。
朱载坖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安：“高师傅被派去扬州整顿盐政，眼下谭纶又要南下南直隶。这接连将王府的人外放，究竟是福是祸？”
陈以勤拱手道：“殿下，此乃好事。高肃卿与谭子理皆得实任，正说明朝廷开始重用裕王府的人了。这是殿下之福，亦是众望所归。”
朱载坖仍不放心，看向一旁静立的谭纶：“只是……今日阁老们议定，将每年增产生丝、行销海外的千万两差事交办下去，谭卿此去，其中会不会有凶险？”
谭纶心中一紧。他此番能得此重任，虽是徐阶暗中推动，却也实属难得的机会，不容有失。正要开口剖析利害，殷士儋却抢在了前头，语带几分酸意：
“下官看，这里头必有蹊跷！千万两白银的生意，严党、徐阁老、袁炜，哪一个是肯轻易松口的？如今却让谭大人去办……依我看，怕是冲着殿下来的！”
朱载坖怔了怔：“这里头能有什么手脚？”
殷士儋一时也说不上来，只瞥了谭纶一眼，话里有话：“近来谭大人来王府的时候少了，倒是常往徐阁老府上走动。这其中的关节，只怕谭大人自己最清楚。”
谭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张居正立于一侧，眸光微动，心中亦泛起波澜。自己的老师徐阶此次并未举荐他，反而将机会给了谭纶……
难道老师心中，已有别的考量？
不会的……
他按下纷乱的思绪，却听殷士儋又哼了一声：“这千万两白银的差事，里头若没人动手脚、捞油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谭纶敛神，沉声开口：“不论朝廷是否在东南另有安排，眼下下官该思量的，是如何将这桩差事办好。既要为朝廷开源，亦须保两地百姓安宁，方不负殿下信重。”
“谭卿说的是。”
朱载坖连连点头，仍是愁眉不展，“只是不知眼下浙江、南直隶那边，究竟是怎样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