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司礼监批红的旨意一道道从内阁发出,南下赴任的车马在深秋的寒风中辗过官道,一路进了冬月。
谭纶领了南直隶按察副使的委任,与赴任按察使的袁应枢先后出发。赵贞吉调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的文书也已下发,海瑞调往松江府上海知县的任命,同样走完了流程。
杨金水则带着御前议定的新章程,乘水路返回浙江。
距离万寿宫那场牵扯两省数府、关乎千万两白银的国策之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个多月。
嘉靖三十六年,冬月。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内召开了浙江班子成员的会议。
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胡宗宪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右手边是镇守太监杨金水,下首还坐着新到任的杭州知府马宁远,这是胡宗宪亲自举荐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金水身上,毕竟只有他完整参与了御前会议。杨金水脸上带着笑,虽说以前也没少开会,但像今天这样肩负重任的场合,意义终究不同。
临行前,宫里和内阁对这桩每年可能涉及千万两白银的差事寄予厚望。随着杨金水将旨意内容一一解读,在场众人的热情也随之高涨起来。
浙江的改稻为桑任务,从一百万亩减到了三十万亩。
杨金水开口道:“诸位,朝廷的旨意大家都看到了。浙江今年领三十万亩改稻为桑的任务,分派到各府州县,务必在春耕前落实到位。”
郑泌昌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三十万亩,分摊到浙江各府,每处不过四五万亩。若放在往年,下面叫叫苦、喊喊难,推起来确实费力。”
他瞥了一眼杨金水,话锋圆滑地一转:
“如今有杨公公坐镇,制造局的收丝价又提了三成,百姓改种桑树的意愿想必会高不少。”
何茂才也是一番顺溜地接话:“正是。一亩桑田若照料得好,出丝换的银子比种稻多出一倍不止。如今外销价码提了,丝价只会更稳。下官已吩咐各府州县张贴告示,向百姓宣讲朝廷的新政。”
胡宗宪只看向杨金水:
“海外价格的事,可定下了?”
杨金水忙欠身:“回部堂,奴婢离京前,吕公公亲自交代过。内阁已行文户部及南京户部,今后凡出口丝绸,统一定价。上等杭绸底价二十两,中等十六两,凡低于此价交易者,一律以走私论处。”
杨金水知道胡宗宪和严邵庆私下关系不错,还特意补了一句:
“当然,这主意是小严郎中在御前提出来的。”
胡宗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和蔼的笑意:
“呵呵,恩师有个好孙子。”
杨金水脸上笑容更盛:“是,小严郎中虽年轻,谋事却极周全。这番定价,既保了朝廷的利银,也能稳住丝农的心。想来推行改桑的阻力,至少能少去一半。”
胡宗宪点头:“既如此,浙江这三十万亩,便照此推行。各府核定田亩、发放桑苗、教授养蚕之法,务求稳妥,不得强逼。”
这话也是特意说给马宁远听的。
“杭州府是首府,马知府要带头做好。若有豪绅借机兼并土地、压价收丝……”
话未说完,马宁远已肃然起身:“下官明白。必严查到底,绝不容忍。”
“坐。”
胡宗宪抬手虚按,又转向杨金水:
“价格虽定,细则却需与南京户部敲定。贾部堂那边,你可递过话了?”
“已去信说明。贾部堂回话,请部堂与杂家抽空赴南京一叙,共商具体章程。此外,赵贞吉赵侍郎不日也将到任,届时三方共议,将底价、抽分、查验等事项一并敲定。”
“好。”
胡宗宪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来。
“明日我便动身去南京。浙江改桑一事,就按今日所议推行。郑藩台、何臬台,地方上的事,还望二位多费心。”
“下官遵命!”
二人齐声应下。
与此同时,同样的任务落在应天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南京,按察使司衙门。
袁应枢手里捏着一叠府县呈上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了结。谭纶坐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
“十月就栽了棉苗……”
袁应枢抖了抖手中的纸页不确定的说道:“现在让百姓毁了棉苗改桑?”
谭纶沉默片刻,道:“朝廷旨意已下,南直隶领五十万亩改桑任务,苏州、松江是大头。若不动棉田,还能从哪儿挤出这五十万亩?”
“从哪儿挤?”
袁应枢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我这几日,跑了几府?苏州、松江、常州哪个知府真把按察使衙门放在眼里?话里话外,不是民生艰难,就是时节已误。”
他转过身,盯着谭纶:
“若真改棉为桑,他们还要按市价补偿百姓毁苗的损失,发放桑苗银还得加上来年口粮的补贴。这笔钱,谁出?”
谭纶不语。
朝廷只下了改桑的令,却没拨下这笔启动的银两。
南京户部那边,贾应春倒是客气但是话却说得明白:南京户部更是囊中羞涩。 改桑的收益在未来,眼前的投入,得他们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
袁应枢走回案后,重重坐下:
“南直隶这些府县,哪个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棉田大半攥在他们手里。他们不想改,下面州县就敢硬推?你我二人,一个按察使,一个副使,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拿什么让人听话?”
“子理,你我都想得太简单了。以为领了旨、挂了衔,到了地方便能推行王命。可这是南直隶,陪都所在,六部俱全,有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还有各路道台,哪个不是积年的官场油子?就咱们这按察使衙门的招牌,在这儿说出去的话,一点都不好使。”
……
万里江山凝素色,一城风雪锁清寒。
此时的京城,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到了夜里,便成了片片鹅毛,静悄悄地铺满了京城的屋檐街巷。
严府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
严嵩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名侍女跪在一旁,轻轻为他捏着腿脚。严邵庆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爷爷。”
严邵庆拿起一份,走到茶案边:
“您看看,孙儿这样批复可妥当?”
严嵩睁开眼,接过奏疏看了片刻,点点头:“可。再加一句着巡抚详核灾情,不得虚报。并移交户部核对该省近年钱粮账目。”
“孙儿明白。”
严邵庆回到案前,正提笔要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下大雪啦!”
“好大的雪!”
书房外,一群小丫鬟兴奋地喊了起来。
严邵庆笔尖一顿,抬头望向窗户。不知何时,窗缝被寒风吹开一线,鹅毛般的雪片正纷纷扬扬飘落。
严嵩也转过头,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瑞雪兆丰年。今年这雪下得早,但愿是个好兆头。”
严邵庆却微微蹙眉。
他记得钦天监监正周云逸九月时就上过奏章,说今冬恐有严寒大雪。当时朝中无人重视,科道言官甚至还弹劾周云逸妄言天象、蛊惑人心。
“爷爷,孙儿担心这雪怕是要下很久。”
严嵩看向他:“你担心什么?”
“孙儿入冬前,让唐顺之、赵鼎他们给各厂的工匠备了冬衣、发了炭火钱。可北直隶八府一百多个县的百姓,未必都有准备。若是连下数日,道路堵塞,炭薪涨价……”
严邵庆没有说下去,这样的大雪,恐怕又要夺去许多人的性命。
在这个年代,冬衣是许多穷苦人家最实在的家当,往往就是这样的穷苦百姓连一件冬衣都没有。不少百姓春天典当冬衣、秋天赎回,一年年循环,只为熬过寒冬。虞衡司下属官营作坊的匠役虽名义上是铁饭碗,但往年冬日冻毙之事,也并非没有。
严邵庆这一举动,在工部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于他,只是分内之责;于那些匠役,却可能关系一家老小能否熬过这个冬天。
严嵩转头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想得周全。”
“孙儿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做。”
严邵庆轻声回答,目光仍望着窗外的雪。
自这一夜起,大雪连降三日,未停。
官道堵塞,漕运中断。
京城九门之外,阡陌断绝,人迹罕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