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月钦天监监正周云逸第一次呈递奏疏起,严邵庆就察觉到这一年的气候不同寻常。
这周云逸能坐上钦天监监正的位置,是真有本事的。旁人或许不以为然那份奏疏,但是严邵庆却清楚这小冰河期的气候本就诡谲多变,任何天象异常,都可能是极端天气的前兆。
墨菲定律怕什么,往往就来什么。
这场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依然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风卷着雪沫子,一阵紧过一阵,燕山北麓积蓄的寒气全被挤进了北京城。街道、屋檐、城垛……目之所及,皆被厚重而沉默的白色吞没。护城河早早结了冰,河面如镜,映不出半分天光。
路旁的槐树、柳树,枝桠被雪压得咯吱作响,不知折断了多少。
顺天府宛平县,小李庄。
村子东头那间半边塌了的茅草屋里,王寡妇搂着三岁的栓子,蜷在屋子里土炕最里头。可这炕是冰的,昨儿夜里烧完最后一把柴禾,今早就只剩一摊冷灰。
屋子本来就不牢靠,家里的男人前年病走了,留下两亩薄田、三间破屋。
秋税交完,缸里只剩小半袋麸皮掺着豆渣。她原想趁冬闲进城,给大户人家浆洗衣裳,挣点口粮。可眼下这场大雪,前途未卜,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娘,冷……”
栓子往她怀里钻,小身子抖得发颤。
王寡妇把家里唯一那床破棉被又裹紧些,被面补丁叠补丁早就没了暖和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房梁上的茅草被雪压得深深凹陷,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不时有雪粉从缝隙里落下,掉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屋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此时,外头传来犀利的哭喊声,王寡妇知道那是村西头老赵家。
不一会儿,哭声越来越大,只见漫天风雪里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塌了一半的土墙里往外扒拉东西。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被风扯得破碎:
“呜呜呜……压塌了,全没了。”
“当家的,这可咋活啊……”
屋里头的王寡妇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祈祷着老天爷下一个塌房不是自己……
就在这时,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传来“当当当”的锣响,里正李大嗓那沙哑的声音在风里艰难地传开:
“乡亲们,收拾能带的,带上老人孩子。咱们往县城去,找县太爷!”
“再留在村里,就是个死!”
破屋里,人群开始移动。
有人拖着哭腔问:“里正,县里能收咱们吗?”
“不收咋办?等死吗?”
李大嗓吼着,花白的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城里总有粥棚、有避风的地方,总比在这儿等着房塌了强!”
王寡妇咬咬牙,把栓子用破布裹严实,又从炕角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家里仅存的十几个铜板,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她背上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及膝的雪里。
村口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人背着瘫软的老人,有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更多的则是空着手,眼神麻木。雪片打在脸上,也无人伸手去擦。
“走!”
李大嗓敲了一下锣,转身带路。
小李庄的老百姓们用自己的身子,在茫茫雪地上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脚印,朝着宛平县方向而去。
同一时刻,宛平县城门口已经聚集了附近村庄逃难的人群。
城门楼子上,知县吴有仁正拢着袖口,透过箭窗往外看。城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怕是有五六百,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哭喊声、哀求声顺着风飘上来:
“青天大老爷,开开门吧!”
“孩子快冻死了,求您给条活路……”
“我们房子塌了,没地方去了……”
吴有仁皱了皱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站着师爷周文斌,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此刻正搓着手,欲言又止。
“大人……”
周师爷终于凑近了些,低声道:“这都是县里的子民。若是死伤太多,传到顺天府,怕是不好看。”
吴有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瞥了他一眼:
“周师爷,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话听过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城下,踱回城楼里间。
屋里烧着两个炭盆,银骨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还有两碟点心。
“你知道城里粮仓还有多少存粮吗?”
吴有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道:“不到三万石。只够城里七千户人吃到开春。这要是放进来几千张嘴不出十天,就得带着城里人一起饿死。到时候城里人闹起来,是你去弹压,还是我去?”
周师爷语塞。
吴有仁抿了口茶,语气轻飘飘的:
“再说了,这些人进了城,住哪儿?万一冲撞了城里的贵人,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着,吴有仁放下茶杯,指了指窗户:“去,把窗户开条缝。这炭烧得太旺,闷得慌。”
周师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城下隐约的哭嚎。他忍不住又回头:
“可是大人,这毕竟是几百条人命。若是真冻死太多,朝廷追究下来……”
吴有仁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的笑容:
“朝廷?周师爷,你也是老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这等天灾,年年都有,哪年不死人?京城那些大老爷们,谁有闲心管几个泥腿子的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跪在雪地里的人群,望向白茫茫的远处:
“让他们跪。跪累了,自然就散了。找地方猫着也好,自己想办法也罢。真冻死了,等雪停了,找块荒地挖个大坑,一起埋了了事。”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人。”
“死了也就死了,这天底下的老百姓是死不完的。”
周师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城楼下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
……
京城之中,尽管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兵丁拼力清扫,主干道也只是勉强能通行。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各衙门的奏报已经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冻毙二十三户,塌屋上百间,炭价飙至每担三钱五分,米价也开始松动上浮。这还只是京郊初步统计,各州县的情况,只怕更惨。
科道言官的弹劾奏疏,纷纷扬扬地飘进内阁,飘进司礼监。
“参顺天府尹坐视民生凋敝!”
“参户部钱粮调度迟缓、仓储空虚,遇灾无备!”
“参兵部清路怠惰,官道堵塞三日未通,贻误……”
一时间,朝廷御史刚稳了一段时间又开始闹哄哄了。
六部五寺,几乎每个衙门都被点名痛斥。唯独工部,这次安静得出奇。
非但没人参,反而有御史在奏疏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今冬奇寒,各衙门匠役杂户冻馁者众。唯工部虞衡司早有预备,下属匠役皆得冬衣、炭薪,无人冻毙。此举虽微,可见主事者存恤下之心,亦可为各部借鉴。”
这话传到严邵庆耳朵里时,他正在王恭厂的后仓查验库存。仓库里堆着一袋袋的粗炭。
唐顺之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匠户名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敬佩。他想起秋天时,严邵庆坚持从虞衡司账上拨出一笔钱,赶在入冬前赶制冬衣、采购这批炭薪时,自己心里还嘀咕过是否太过靡费。
现在,唐顺之只有庆幸,汇报道:
“按册发放,城内外在册匠户一千七百三十二户,无一人冻死。塌了屋的十七户,也都暂时安置在厂里空房了。就是炭火消耗比预想的快,但还能支撑。”
严邵庆点点头,望着外面依旧飘洒的雪。王恭厂的院子里,几个匠户正在扫雪,身上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棉袄,虽样式土气,却厚实暖和。
“其他衙门呢?”
唐顺之沉默了一下:“听说顺天府、户部下面的杂役,也有冻毙的。更别说城外了。”
严邵庆转过身:“咱们库里,还能抽出多少炭?”
“大约五百担。可这是开春后烧窑、炼铁要用的底子……”
严邵庆继续道:“那就以虞衡司的名义,行文各衙门。凡是隶属各部的匠役、杂工、皂隶,若确有缺衣少炭、难以过冬的,让各衙司造册报来。咱们酌情借发冬衣、炭薪,事后从他们俸银里按月扣还。”
“大人……”
唐顺之喉结动了动,“这么做,会不会惹来非议?说咱们工部揽事,收买人心?”
严邵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唐主事,你记得咱们虞衡司门口那副对联吗?”
唐顺之一愣。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工匠也好,杂役也罢,都是给朝廷办事的人。他们冻死了,活没人干,耽误的是朝廷的工程,是陛下的差事。咱们这不是发善心。是做事。”
“去办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唐顺之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