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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作者:笼笼包 当前章节:2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14

嘉靖三十六年腊月初一,京城的雪终于渐渐小了。

这场雪连着下了五天四夜,铺天盖地的。这样的极端天气大概也只在关外苦寒之地才常见这般景象。

而朝廷上下对这等极端天气,向来没什么应对的章法。

严邵庆对此也只能摇头。

当然,不管在哪个年头天灾总免不了和朝政扯上关系。

自汉以来,天人感应之说便深植于朝堂议论之中,到了嘉靖朝更是如此,就连不下雪,都可能被说成是朝廷失德、惹怒了上天。

可雪下得太猛,却也成了灾。

冻死人、压塌房,老天爷反正怎么做都不对。说到底,全看言官和政敌们如何借题发挥。

这几日,科道言官的奏本又像雪片似的飞进通政司。喷天灾、喷人事,揪着雪灾大做文章。

反正入了腊月,许多衙门本就清闲,遇上这样的天气,更是名正言顺地窝在府里。除了点卯,便是三五成群,围炉赏雪,扯闲篇、听曲儿。

外头风雪呼啸,宅邸里却是地龙烧得暖烘烘,满室香气。桌上摆着炖得烂熟的肘子,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身上裹着轻暖的狐裘貂绒,手里捧着热乎乎的暖炉。

窗外的寒气,哪能透得过这高墙深院、锦帘绣户。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同一场雪,落在城外那些茅草棚上,便是压垮梁柱的致命重负。飘在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身上,便是刮骨刺髓的刀。

百姓蜷在漏风的破屋里,瑟瑟发抖。

缸底早见了光,灶膛冰冷连日大雪封路,连进城卖把柴火换口粮的路都断了。冻饿而死的尸首蜷在街角,连张裹身的草席都寻不到。

京城之中一连数日的铲雪清道的苦差事,全落在了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头上。日夜不停地铲,总算将京城内外主要道路勉强清理出来,恢复了通行。

官道和运河更不能堵,年关将近苏杭的绸缎、景德镇的瓷器、江南的米粮、沿海的干货……这些都等着运进京城。这不仅仅关乎着紫禁城里的达官贵人们能否过个丰足年,也关乎着京里几十万百姓能不能买到口粮,熬过寒冬。

这差事,一刻也误不得。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严邵庆一大早就踩着未化的冰碴,往户部衙门去。若是别的衙门还能偷闲,此时的户部,便是整个大明最忙乱的地方。

两京一十三省,一年到头的钱粮收支、赋税账目,都得赶在年底前理清造册,汇总成表。这不仅是给户部尚书、侍郎看,内阁要核,最终,万寿宫里那位兼着大明真户部尚书的嘉靖道长,也是要亲自御览的。

一年下来,朝廷花了多少,进了多少,国库是盈是亏,来年如何打算,全指着这份总账说话。

此时户部里头各清吏司的堂官、主事、书吏,个个熬得两眼通红,算盘声噼里啪啦昼夜不绝。卷宗堆得比人还高,廊下来去皆是快步小跑的吏员,一片忙乱。

唯独严邵庆管的浙江清吏司,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静,却井然有序。

主事王国光、宋仪望、王璘,员外郎陈绍、靳学颜,各带着手下书吏,正有条不紊地将最后几本账册归类、用印、装匣。账册虽多,却分门别类,码放齐整。

浙江清吏司今年的账,早就理清了。

这得多谢前任尚书贾应春,这位老部堂离京前,给严邵庆留下了一整套能干实事的人。严邵庆也乐得放权,只把握关税额度、开支大项等关键,具体事务尽数交由他们。

这一股脑的都被严邵庆给调在浙江清吏司里,几人也是憋着股劲儿,彼此间隐有较量,都想把差事办得比别人更漂亮、更利落。

“大人。”

靳学颜上前禀报:“今年浙江一省,包括市舶司关税、制造局利银拆账、各项常例开支,所有账目均已厘清,册档齐备,随时可呈报部堂、内阁。”

严邵庆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那张张虽带倦色却透着干练的脸,心里踏实了几分。有这些人在,浙江清吏司便是他在户部最稳的一块基石。

“南京户部贾部堂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靳学颜回道:“前日有南边的书信来,说贾部堂已与赵侍郎会晤,商讨丝绸出口统一定价及抽分细则。据信上说,定价章程本身倒无大碍,双方皆有共识,难的是在地方推行。南直隶改棉为桑,触动的田亩利益太多,阻力不小。”

严邵庆默然。

定价是账面上的事,谈判桌边就能定下。可要让百姓把长得好好的棉花毁了,改种桑树,这牵扯的是千家万户来年的口粮与生机,哪是一纸公文就能轻易推下去的?

不知南直隶那边,眼下是怎样一番光景了。

……

松江府,知府衙门后堂。

知府方廉放下茶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下首的海瑞身上。他还是那一身洗得快要褪色的青色官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执拗地、毫不避让地盯着方廉。

方廉,字以清,号双江,嘉靖二十年进士。是徐阶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从南康府推官一路做到松江知府,他深谙为官之道:讲究的是平衡,是稳妥,是揣摩上意,是和光同尘。

此刻他心里已经止不住地暗骂: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没有办法交流,讲不通的人。

“海知县。”

方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一些。在争下去,自己会被海瑞气死。

“朝廷的旨意,你我都清楚。松江府领的是二十万亩改棉为桑的任务,如今重中之重,是推行国策,让百姓心甘情愿把棉田改了。至于其他可从长计议。”

海瑞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冷硬:“下官愚见,正因要推行国策,才更要厘清田亩。上海县田册混乱,瞒报、隐田者众。若不查清,如何公平摊派改桑亩数?如何确保朝廷政令不被胥吏、豪绅曲解,最终苦了百姓?”

方廉脸色微微一沉。

他心里怎会不知上海县、乃至整个松江府田亩背后的水有多深?这里是恩师徐阶的老家,徐家田产连阡陌陌,何止千顷。与徐家交好的本地乡绅,哪家名下没有几百亩没上过册的黑田?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方廉自己都不敢细想。

这些事,在松江官场,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不然,徐阁老何必特意将他放到松江知府的位置上?不就是为了在要紧关头,有人能按住局面,别让火烧到徐家身上。

一股火气直冲方廉天灵盖,他强忍着,声音却已压不住那股焦躁:

“田亩之事,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眼下若大动干戈,必会引发地方骚动,豪强反弹。到时候别说改桑,只怕你我的县衙、府衙都要被人围了,差事寸步难行。海知县,你可要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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