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下官想得很清楚！”
海瑞根本不接方廉那套从长计议的托词，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更是冷冷的毫无转圜余地说道：
“下官回到上海县，便会严令那些隐匿田产、逃避赋税之人率先改桑。如此既能推行国策，又可整肃积弊，才是治本之策。府尊为何屡屡阻挠下官彻查田亩？”
“你……”
方廉胸口发堵，几乎气结。自己堂堂两榜进士出身，竟被一举人出身的下属如此顶撞，话里话外说他他这知府在刻意包庇。
这海瑞要不是朝廷特意下旨，调来松江府上海县当知县。方廉有的是法子，把他给赶走。
而此时恐怕再拦下去，方廉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海瑞一笔一画列入奸党录中，记录在案。海笔架的名声在外啊！
可他怎能对着海瑞明说？
上海县乃至整个松江府，过半隐田背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恩师徐阶的徐家，以及与徐家姻亲相连、枝蔓交错的本地豪族。
他又怎能说出，恩师早有书信示意：改桑之事，表面办妥即可，切勿深究，动摇根本？
这些，他一句也不能吐露。
方廉只得强压情绪，试图以大局劝服这块顽石：
“海知县！你如此行事，不啻将松江府与你自身置于火上灼烤。纵然你不畏豪强，那些仰赖佃田为生的百姓又何辜？一旦激起民变，耽误朝廷改桑大计，这罪责是你担，还是本府担？届时圣上降罪，你我丢官事小，若是坏了国策，谁又能承担得起？”
“你在淳安素有清名，本府知道。可此地非彼地，有些事欲速则不达。当务之急，是借清查之势，迫使占田最多的几家望族带头改桑。他们一动，下面百姓自然跟随。这才是稳妥的章法。”
海瑞沉默不语，脸上却仍是那副执拗而不认同的神情。
他望着方廉那焦虑中暗藏怒意的面孔，望着这间暖阁雅室、陈设精美的知府后堂，心中涌起的是一片巨大的荒谬与深切的迷茫。
昔日在浙江淳安，他亲见浙直总督胡宗宪为筹措抗倭军饷，铁腕清查卫所屯田，不惧权贵。浙江严党官员亦能上下一心，开海贸、办工厂。那时他虽知忠奸混杂，却总觉仍有如胡部堂那般，愿为国家碰硬钉子之人。
可如今到了松江，到了清流领袖徐阁老的故里，一切竟截然相反。
一心彻查田亩、推行国策的他，处处碰壁。
而上司方知府，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做的却是遮掩、安抚、阻挠查实之事。这松江府隐瞒的田亩，究竟牵连何人？
方知府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护着谁？这大明朝，忠奸究竟该如何分辨？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海瑞立在堂中，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裂开了一丝缝隙。
方廉见他久未言语，以为他听进去了几分，刚稍松一口气，却听海瑞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府尊大人，若不清查田亩，如何保证改桑之利真正落到耕农手中，而非被豪强兼并？今日他们可瞒报田亩，明日便可瞒报桑田、丝税。长此以往，朝廷惠民之政，岂不成了硕鼠敛财之途？”
方廉一时语塞，心中烦闷更甚。
这海刚峰，为何就不懂顺势而为？为何就不明白，在这松江地界，有些底线，碰不得！
“海刚峰！”
方廉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你莫要迂腐！本府再说一次朝廷要的是二十万亩桑田，不是要你掀翻松江的天。你将人都得罪尽了，谁来替你推行新政？就凭你县衙那几十名衙役吗？”
海瑞面无退色：“下官奉朝廷之命治理上海，清查田亩乃知县本分，推行改桑亦是职责所在，二者并无相悖。
若因秉公执法而开罪豪强，致使政令难行，是下官无能，甘受朝廷责罚。但若为求政令畅通，便对不法之事视若无睹。此非为官之道，下官，断不敢从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成僵局。
方廉看着海瑞那黑瘦却轮廓铮然的脸，心知再劝亦是徒然。这人心中自有一副铁打的准则，油盐不进。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先回去。改桑之事，按原定章程推行。田亩之议容后再谈。”
海瑞躬身一揖，转身大步离去。方廉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
海瑞这样的人，就像一柄过于锋利的剑。
用得好，或可斩开积弊。用不好，只怕先伤及的，便是他方廉自己，乃至徐阁老在江南的一盘大棋。
清官难为，昏官易做。
可像海瑞这般，连为官之道中的曲折都不屑去懂的清官，又该如何安置？
……
视线转回京城。
松江有个臭脾气的海瑞，京城钦天监里也有个一根筋的周云逸。
几乎就在同一日，紫禁城午门前。
寒风卷着残雪，刮过空旷的广场。那个穿着单薄官袍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是他，钦天监监正周云逸。他又来了。
上次跪西苑，被冯保一顿棍子打去了半条命，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却再一次憋了个大的。他又跪了，这次选的是午门，紫禁城最庄重的正门。
在凛冽的风里瑟瑟发抖，整个人几乎都快要匍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那模样看去甚是凄惨。
可路过的官员，投来的目光多是漠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讥诮，更多人则是匆匆绕行，生怕沾染晦气，大家不要可怜他。
“又是周云逸……”
“真是不要命了。”
“这次跪午门，怕是存了死志。”
而周云逸对这些目光恍若未闻，他眼睛死死盯着宫门方向，胸腔里烧着一团火。一团足以抵御严寒、甚至渴望焚尽自己的火。
他要说的话，已经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
严世蕃和严邵庆的轿子恰在此时经过。
周云逸抬头，一眼看见严家父子，眼中瞬间迸出仇恨的光。对他而言，严家满门尽是奸佞，而小小年纪的严邵庆尤为更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上半身，嘶哑着嗓子，一条条痛斥起来：
“严世蕃！尔等父子把持朝纲，蒙蔽圣听。去岁至今，修宫观、炼金丹、兴土木，耗费国帑无数。如今苍天降罪，大雪成灾，京畿百姓冻毙者不下数百，房舍倒塌者逾千。尔等可曾睁眼去看？”
“顺天府赈济不力，户部调粮迟缓，炭价米价飞涨，民不聊生。这皆是尔等施政不善、只顾敛财所致！若非尔等蠹国害民，何至于天怒人怨，降此严冬雪灾？”
“我周云逸今日跪死在此，也要替百姓问一句。尔等眼中，可还有社稷民生？可还有天下苍生？”
过往官员不由放慢脚步，眼神复杂地偷瞄向严家轿子。有人暗中摇头，有人面露讥诮，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这周云逸，真是疯了。不下雪骂，下雪了还要骂……”
“严家岂能容他这般辱骂？上一个敢这么嚣张骂严家的杨继盛、沈炼都死了啊！”
“这回怕是要见血了……”
“哦，那你猜他这回死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