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坐在轿中,脸色早已阴沉如水。
此前念着周云逸是钦天监监正,懂天文历法,在陛下眼中尚有几分分量,严家才对其屡次抨击之言暂作隐忍。钦天监在嘉靖心中,本就被归入道门一系,与那些炼丹修玄的方士一般,皆是陛下沟通天意的依仗。
可今日,周云逸竟敢在午门前公然将天灾归咎于严党专权,字字句句皆指向严家蒙蔽圣听、招致天谴。此话若传扬开去,往后但凡风雨不调、灾异频现,那些清流言官岂不都能借此攻讦严家?
可一不可二,此风绝不可长,周云逸已经是留不得了。
严世蕃正欲掀帘下轿,另一侧的轿帘却已先动了。
严邵庆先一步踏出轿舆,快步走到周云逸面前。
“周监正,你方才说这场雪灾,是因我严家施政不善、天怒人怨所致?”
周云逸昂首不避脸上尽是决绝:“是我说的。”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乃钦天监监正,传天意于天子。除了上天,无人能教我!”
严邵庆微微眯眼:“周监正既观天象,可知天意难测?雪灾乃气候使然,顺天府赈济不力、户部调度迟缓,此乃人事之失。你独独揪着我严家不放,是觉得满朝文武皆我严氏门下,还是认定唯有严家该为天下灾异担责?”
“休要诡辩!”
周云逸嘶声打断,眼中烧着近乎癫狂的光:“我周云逸今日跪死在这午门之前,便是要替天地问一句,替百姓讨公道。这朝堂之上,可还有忠直之言容身之地?
你可知这大雪,就是上天降罚。罚的是君侧有佞,罚的是国库空虚而内帑流银。若不肃清奸党、重整朝纲,来日必生大祸!”
“放肆!”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严世蕃已踏出轿舆,面沉如铁。
“此人妖言惑众,诽谤大臣,诅咒朝廷,煽动人心还愣着做什么?”
“拿下!”
几名护卫如狼似虎扑上,反剪周云逸双臂。
周云逸奋力挣扎口中仍嘶喊不绝:“严世蕃。你今日哪怕杀了我,不过添一枉死之魂。可你能杀尽天下人之口吗?这雪灾之祸,你严家逃不脱。我周云逸一条命,若能换来朝廷彻查严党、赈济灾民,死亦无憾!”
“押走!”
护卫堵了他的嘴,拖起人便往诏狱方向去。
周云逸被拖行着,仍扭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窟里迸出恨意,死死钉在严世蕃身上。
恰在此时,左都御史周延领着十余名御史自午门内匆匆赶出。
显然,他们早已候在附近,就等此刻。
周延一眼瞥见被拖行的周云逸,再看向立于雪地中的严家父子,脸上顿时堆起悲愤之色厉声道:
“严侍郎!周监正纵有言语激烈,亦是心系灾民、忧怀社稷。尔等竟敢在午门之前,令护卫公然拿人,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身后御史纷纷附和:
“周监正所言,哪一句不是实情?雪灾当前,百姓冻毙,朝廷赈济不力,难道不容人说话吗?”
“严家这是要堵塞言路,一手遮天。”
“我等必上本参奏!”
严世蕃看着周延那副义正辞严的架势,忽然笑了。怎么又想玩上天示警那套老把戏?
“周总宪,你来得可真是巧。周云逸在此妖言惑众、诅咒朝廷时,不见你出来拦阻。怎么,见我一拿人了,你便跳出来主持公道了?尔等不事政务,雪灾之下不思救灾之策,反聚众于此,借一疯癫之人的狂言攻讦大臣。究竟是何居心?”
周延面色一僵仍强撑着:“严侍郎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周监正所言天象示警,绝非空穴来风。若非朝中有失德之人,何至于此?今日之事,本官必如实奏报圣上!”
“那便去奏!”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借着天灾兴风作浪、扰乱朝纲。尔等若真有忧国之心,便该去顺天府协理赈灾,去户部筹措钱粮,而不是在此摇唇鼓舌、党同伐异。”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御史们,被严世蕃这番迎面直斥,气势顿时萎了三分。不少人下意识低头避让,不敢与严世蕃对视。
周延胸口起伏,指着严世蕃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严家权势熏天,自然不惧,可公道自在人心。周监正若在狱中有任何不测,尔等难逃天下悠悠之口。”
周延撂下狠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云逸被拖远。
严世蕃自然是不惧周延的,随即命人将周云逸投入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
当然,严邵庆还特意让小舅哥陆彩吩咐狱卒单独关押,不得用刑,饮食照常。
想着让他在这阴冷牢房中冷静几日,灭灭那不要命的火气。
待雪灾之事稍平,再寻个由头将他放出,贬去外地做个闲职,此事便可了结。
……
是夜,一条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跟着陆绎(陆彩的哥哥)。悄无声息地拐进北镇抚司。
“陆佥事。”门内人低声道。
陆绎略一点头,闪身入内径直往诏狱深处走去。
狱道幽深,壁上油灯昏暗,映得人影摇晃。空气里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给这北镇抚司的诏狱更添阴森。
行至最里面一间牢房外,陆绎脚步一顿。而那黑色斗篷人身形隐在阴影中,在灯火中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牢房中,周云逸披头散发,手脚皆锁着铁镣,靠坐在墙角。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待看清门外两人,眼中先是茫然,继而骤然收缩。
此时,油灯的光终于映亮那人的面容,周云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怎……怎么会是你。您为何在此?”
那人并不答话,只静静看着周云逸,目光深沉难辨。
周云逸忽然激动起来,扑到栅栏前,镣铐哗啦作响:“下官明白了,为什么?下官所言所行,不正是为了……”
“周监正。”
那人终于开口:“你话太多了。”
周云逸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摇头:
“不可能,您怎会与严家……”
“谁说我是为严家而来?”
那人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周云逸,你观天象,却看不懂人心。”
周云逸脑中一片混乱。
那人叹了口气,转向陆绎,轻轻点头。
陆绎抬手一挥。
几名锦衣卫无声上前,打开牢门,将周云逸拖出。周云逸不再挣扎,只死死盯着那人,眼中尽是破碎的信仰与绝望。
“我原以为这朝堂虽浊,终有清流可依。原来清浊之间,本无界限……”
他被拖至诏狱内院。
院中积雪未扫,寒风如刀。
官兵三两下扒去他单薄的囚衣,只留一条裈裤。周云逸赤身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青紫,牙齿打颤却昂着头,不再求饶。
他看向那人,嘶声问:“最后一句,您究竟为谁行事?”
那人站在檐下阴影中,缓缓道:“为大局。”
周云逸仰天惨笑。
“好一个大局!”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卫从后猛踹其膝弯。周云逸扑倒在雪中,再无声息。
雪纷纷落下,渐渐覆盖他裸露的脊背。
陆绎走上前,伸手探其鼻息,片刻后收回,朝那人微微颔首。
“报。”
一名锦衣卫快步走入院子:“犯官周云逸,在诏狱牢房内,意外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