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梅中尽，香糜釜内新。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腊八节。这已是严邵庆在严府里过的第三个腊八了。
天色将明未明，严府各院却已忙活开来。
厨房里白汽蒸腾，大铁锅中腊八粥咕嘟咕嘟的翻滚，粳米、红豆、莲子、红枣、桂圆、栗子……十几种食材混着甜香，随着热气散到廊院中。
按严府的老规矩，腊八这日只要在京的家人，都得聚到老爷子严嵩跟前，喝一碗团圆粥。
辰时，人陆续到了。
严世蕃领着柳南枝、林文静与熊静宜，后头跟着严邵庭与严邵庆，齐整整给严嵩请安。当然，还有严府嫁出去的女儿们带着夫君也是一同来给老爷子请安的。
老爷子今日倒是穿着一身暗青道袍，坐在正厅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见这一大家子的行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行礼过后，丫鬟们捧着红漆食盒进来，一碗碗熬得浓稠软糯的腊八粥摆到每人手边的小几上。
严世蕃亲手捧了一碗，递到严嵩面前：“爹，您用。”
严嵩接过，瓷勺在粥里缓缓搅了两下，看着碗中五色杂陈的米豆果仁，轻叹一声：“又是一年腊八了，日子真不经熬。”
听到老爷子这么说似乎有些伤感，柳南枝接话连忙转移话题：
“时间是快，再过两年，庭儿和庆儿都能娶媳妇了，到时候家里才真叫热闹。”
林文静闻言，眼角弯了弯，目光柔柔落在严邵庆身上。脑子里已经在计划着抱孙子。
熊静宜却有些心神不宁，舀起一勺粥又轻轻放下，抬眼悄悄去瞅严世蕃的脸色。
严嵩瞧见了，温声问：“静宜今日似有心事？”
熊静宜忙起身福了福：“父亲明鉴……妾身是想着鹄儿。他在大同任职，转眼就满三年了。塞外苦寒，年节也不能回来。”
“妾身斗胆，想求老太爷。能否向陛下上个请安的折子？若蒙天恩，准鹄儿回京过个年，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严嵩放下粥碗感叹道：“鹄儿外放历练，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等任满再说吧。”
严世蕃抹了抹嘴安慰道：“老大在大同快三年了，差事办得还算稳当，没出什么岔子。
陛下当年让他去，本意也是磨磨性子。如今磨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自然会向陛下提一提，就说严鹄思念祖父，乞求回京侍奉。陛下重孝道，应当会准。”
熊静宜眼中霎时涌上泪光，又要起身行礼。
严嵩摆摆手：“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严邵庆安静喝着粥，心里却转着别的事。
等众人又说了些家常，粥也用得差不多了，严邵庆和严世蕃一左一右的陪着老爷子在院子里头散散步。
“祖父，孙儿有一事想禀。”
“讲。”
“这场大雪，京畿受灾不轻。顺天府下面几个县，报上来冻毙、塌屋的已有数百起。孙儿在户部浙江清吏司，眼下年关清账已毕，司里人手反倒富余。
孙儿想主动请缨，带着司里几位主事、郎中，分包各县，代表户部下去赈济。”
严嵩看向他：“你想亲自下去？”
“是。”
严邵庆点头：“孙儿在京城待久了，也该下去看看民间实情。何况此次雪灾，朝廷若处置不力，必生民怨。户部派人携粮亲至，既能解百姓燃眉之急，也能彰朝廷恩德。”
“况且，孙儿还想让浙江清吏司的人，也下去历练历练。王国光、宋仪望、王璘他们都是干才，但多在部里算账未曾亲临地方。让他们每人分包两县，带粮带钱下去，实地核灾、放赈、监督钱粮使用。
一来可解地方之急，二来也叫他们晓得民生疾苦，往后办起事来，心里更有底。”
严嵩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想去哪个县？”
“孙儿打算去大兴、宛平。”
严邵庆答得坦然。
当然还有一点，这两县的知县，在他前世记忆里是被海瑞痛骂尸位素餐的。
此去既有赈灾之实，亦有察吏之意。
严嵩的目光深了深，终是温声道：“这两年你也是成长了不少，好在几个县离京也不远，下去走走也好。但记住，你是去放粮的，做好赈灾的事情。地方上的事盘根错节，一眼看不透别惹麻烦。”
“孙儿明白。”
一旁严世蕃哼了一声，插话道：“多带些人，路上小心。那些穷乡僻壤，保不齐有饿红眼的刁民。”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门房压着嗓子的拦阻。众人一怔，只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闯进院子，竟是陆彩。
陆彩一见老爷子和严世蕃也在，忙刹住脚拱手行礼：“晚辈鲁莽！见过首辅，见过严世叔。”
严邵庆微微蹙眉：“彩哥，何事如此匆忙？”
陆彩喘了口气，脸上尽是焦灼：“妹夫，坏事了！你交代我好生看顾的那个周云逸，他死了！昨夜死在诏狱里了。”
严邵庆心头一紧，倏地转头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被儿子这眼神一盯，浑身不自在，胖脸上的胖嘟嘟的肉肉更是有些隐隐颤抖起来：
“嘿，你小子什么眼神？你怀疑你老子干的？”
严邵庆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疑问太明显，几乎在无声地质问，难道不是你？
当然，这也不怪严邵庆多心要怀疑自己老爹！
主要去年下诏狱的李默，还记得当时因为在朝会上说什么汉武帝、唐宪宗早年贤明，晚年因任用奸佞而败亡，影射陛下宠信严家。被老爹和赵文华定的是诽谤君上、离间君臣。
额……虽然也有严邵庆当时的一封奏疏给推波助攻了。但严邵庆扪心自问，他是无心的。
入狱后，那位曾担任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的李默。在前段时间被定罪流放，结果路上染病暴毙。
虽说李默当年反对浙江那一摊子事，严邵庆对他也没好感，可也没想过把人流放了，还要杀了吧？
那事过后，陆炳怒冲冲找上门来，与严世蕃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可事后严邵庆知道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对严家势力的掌控可不如老爹的。
眼下，老爹与岳父大人的嫌隙，便也因为李默之死给种下了，那李默可是陆炳当年中武举时的座师，有师生之谊。
搞得最近严邵庆都不敢去陆府看自己的陆小妹子了。
这才过去多久？
严世蕃看着自己儿子那一脸不相信，手指几乎点到严邵庆鼻尖：
“周云逸是钦天监监正，正五品京官！你老子我要弄死他，也得先坐实罪名，三司会审，然后让他畏罪自杀。”
他越说越火：
“我会蠢到当天抓、当天就弄死在诏狱里？周云逸这么个芝麻官，值当我急吼吼地杀？他死在里头，对我有什么好处？平白给那帮清流递刀子骂我吗？”
严邵庆垂下眼，语气缓下来：“孩儿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胸口起伏，忽然觉得一阵憋闷。忽然间觉得吧，如今好像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干。可是不管是底下严党干的，还是清流干的，只要是糟心事，都要算到他头上。
那也没办法，这就是所谓的：
欲居其位，必担其责。
欲掌其权，必负其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