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没有打算和严世蕃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转而问陆彩:“周云逸是怎么死的?”
陆彩忙道:“狱卒今早发现时,人已僵了。说是昨夜突发急症,又加上天寒地冻的,没救过来。但眼下,周家人不肯信,今早天没亮,他夫人沈氏带着十岁的儿子周淳,要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
这三个字让老严家三人神色皆是一凛。
设于洪武年间的登闻鼓,本是百姓直诉天听之途。
但时至嘉靖朝,那鼓早已不是寻常百姓能靠近的。鼓楼由锦衣卫重兵把守,四周明岗暗哨,若无背后势力安排,莫说敲鼓,连百步之内都难以近身。
一旦鼓响,便意味着朝中势力的角力已至白热,非得在御前撕扯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老爷子目光扫过严世蕃,又看向严邵庆脸上说道:
“周云逸怎么死的,刑部和锦衣卫自会查清。可眼下要紧的已不是死因。”
“这群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严世蕃冷笑:“周云逸前脚刚死,后脚就敲登闻鼓。摆明了是早就筹划好的。”
话音未落,外头老管家严年匆匆进来:“老太爷,老爷。宫门外出事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带着数十名科道言官跪着了,说要参奏老爷和小少爷草菅人命,逼死朝廷命官。”
“还有不少原先中立的官员,也联名上疏了。而这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大多隶属南直隶。现在也在说小少爷在御前力主改棉为桑,是要夺南直隶百姓生计,此次更是借机排除异己……”
听到这,严邵庆都差点爆粗口了。
看来周云逸之死还真不关老爹的事,不过是个引子。
自己这回怕是捅了马蜂窝。
清流要借此掀起倒严大浪,而南直隶的官员则因触及田亩利益,趁机上船唯恐天下不乱,顺势发难。
眼下,两股力量合流,势要将他严家推上风口浪尖。
这大明朝的喷子们,团结一心开始用史无前例最快的速度,高效的书写着一道道的弹劾奏疏飞向通政司。
这伙人是准备用口水把整个西苑都给淹掉吗?
“准备更衣。”
老爷子倒是神色平静,“东楼,庆儿,随我入宫。”
……
西苑,万寿宫。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缓缓拨动。吕芳垂手立在帘外,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嚣,眉头微蹙。
“外头在吵什么?”
吕芳躬身:“回皇爷,刚才内侍禀告,是周云逸的家人敲了登闻鼓。都察院周延带着言官们,在宫门外跪谏。”
“周云逸?”
嘉靖拨念珠的手停了停,“又是那个钦天监监正?他怎么了?”
“昨夜死在诏狱里了。”
嘉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死了?前一日还在午门前骂朕宠信奸佞,招致天谴,转头就死在了诏狱里。吕芳,你说这是谁的手笔?”
吕芳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妄测。”
“是严世蕃?”
嘉靖慢慢道,“他性子急,倒是做得出来。”
“还是……陆炳?”
吕芳心头一跳。
“陆炳掌着诏狱,周云逸死在他眼皮底下。他是不是觉得,朕对周云逸不满,所以替朕除了这个妄言天象的狂生?还是他收了别人的好处,要借此扳倒严家?今日给朕上演大戏呢?”
吕芳不敢接话。
虽然,嘉靖对周云逸早有杀心。那日午门前天谴之语,已触逆鳞。只是他自己终究是修道的,杀钦天监官恐有不吉!
若因谏言而下旨杀之,也难逃史笔苛责,这才一直忍着。
如今周云逸一死,嘉靖心中是有一丝省事的痛快,但更多的,却是对陆炳擅自揣度圣意、甚至可能与人勾结的疑忌。
“去。让陆炳来见朕。”
“是。”
吕芳躬身退出,走到殿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炳匆匆赶来时,额角已见细汗。他跪在帘外,不敢抬头。
“周云逸怎么死的?”嘉靖开门见山。
“臣有罪!”
陆炳以头触地说道:“诏狱看守疏忽,周云逸突发急症,再加上天寒地冻的,未能及时救治……”
“突发急症?”
嘉靖打断他,“陆炳,你锦衣卫管了二十年诏狱,什么时候疏忽到能让一个钦天监监正莫名其妙病死在里头?”
陆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朕用你,是让你替朕看着这京城,不是让你替私怨办事,更不是让你替别人办事。”
“臣,万万不敢!”
陆炳此时心中后悔的要死,不该一时脑热卷入这是非之中。
他确实对严世蕃有怨,李默之死,严世蕃半分情面未留。
徐阶也曾私下找过他,话里话外皆是严党势大,将来陛下若有不豫,陆家该早谋退路。所以,陆炳一直在严、徐俩家之间反复横跳。
陆家的女儿又不是只嫁了严家,与徐阶也是亲家。再者,严家婚事尚未礼成,总还有变数,不像徐家早已板上钉钉。
周云逸死在狱中,既能替陛下解忧,又能卖徐阶一个人情,还能给严世蕃添堵……一举三得,便答应了。
“臣对陛下忠心,天日可鉴!周云逸之死,臣已命人严查狱卒。据北镇抚司查验,周云逸系体弱畏寒,加之诏狱阴湿,昨夜骤冷,意外冻毙。是狱卒失察,臣已将其拿下治罪。”
“够了。”
嘉靖语气冷淡的说道:“你这套说辞,说出去有几人会信?周云逸遗孀敲了登闻鼓,指控严世蕃故意加害。人是严世蕃送进去的,当夜就死在诏狱里。”
陆炳背脊渗出冷汗,语气却竭力平稳:
“此乃妇人悲愤之语,并无实据。严侍郎或许与周监正有隙,但臣以为,他尚不至在诏狱中公然行凶,授人以柄。”
“是吗?”
嘉靖淡淡一句反问,让陆炳彻底明白,陛下这次是真动了怒。或者说,陛下已觉得他的心思不纯洁了。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杀周云逸,而是私下与徐阶那伙人往来。
虽然这么多年谨慎的避开与严嵩,徐阶亲密接触,但哪里会知道清流憋出这么大的一招,登闻鼓都响了。
这是拿周云逸的命当引子啊!也真够狠的。
嘉靖挥了挥手,“周云逸死了便死了。一个妄言惑众之人,不值得朕费心。你听听外面言官在喊什么?”
嘉靖没有处罚陆炳的想法,在宫里头这么多年,身边能相信的人是越来越少了。眼下,陆炳的心思都开始活络了,虽说已没有像当初相信陆炳了。
但就算他的话不能全信,难道别人的话就更可信吗?
嘉靖也是信不过的。
万寿宫殿外。
周延手持笏板昂首高呼:“臣等恳请陛下圣裁!严世蕃、严邵庆父子,挟私报复,草菅人命致使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惨死诏狱。其行卑劣,其心可诛!首辅严嵩,教子无方,纵容包庇,亦难辞其咎!”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严家父子目无王法,当严惩以正朝纲!”
“周监正忠言直谏,竟遭毒手,天理何在!”
“请陛下彻查诏狱,严惩凶手,以慰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