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响，清流一副气势汹涌。
在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的率领下，科道言官一系对严世蕃、严邵庆父子，发起了嘉靖三十六年末最后二十天里一场猛烈的弹劾。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由周云逸一条人命引发的风波，但抽丝剥茧之下，谁都看得出这背后绝不简单。
不到一日，清流在奏疏中弹劾的罪名层层加码，从一开始的草菅人命，逐渐攀扯到排除异己、干预朝政，更是指向首辅严嵩教子无方、纵容包庇。
周延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亲自下场跪谏宫门，平日里虽有与严家争吵，但最多也只是政见不合，这次来真的了。
这意味着此番科道言官已不打算留任何余地。
这也是自李默一案后，严家许久未曾遭遇过如此整齐而决绝的围攻。
前往西苑万寿宫的路上，就连严世蕃也是一脸愁容。
胖爹也算是久经沙场了，但如此近乎发动半个朝廷文官体系的阵仗，实属罕见。从府邸到西苑这一路，严邵庆能清晰地感觉到，加入声讨队伍的官员在不断增多。
大明到了尚书、都御史这个层级，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人，这些人通常不会轻易下场。像周延这般赤膊上阵、不死不休的架势，是并不多见。
更棘手的是，此次弹劾的烈度与指向，明显是经过周密策划，倒像是再次吹响了倒严的号角。
不过，让严邵庆意外的是，徐阶、马坤倒都没有亲自出面。可从通政司得到的消息看，他们麾下的官员连同朝中众多出身南直隶的官员，却默契地选择了联手。
弹劾的奏疏中，周延一系主攻迫害忠良，徐阶一系则紧咬将改棉为桑之议与周云逸之死捆绑在一起，借国策之名，行夺民之实。
朝中弹劾奏疏飞向通政司，两股力量合流，直指严世蕃、严邵庆父子排除异己、堵塞言路。
南直隶这些官员当真在乎周云逸的死吗？是真的反对改桑吗？
这未必。
一路上，严世蕃和严邵庆分析觉得南直隶的官员们更在乎的是国策改棉为桑是否牵扯到他们自家以及背后乡绅豪族的田产利益。
凭什么要按朝廷定价把生丝卖给江南制造局？
自己纺织、自己卖货，利润岂不更大？如今借着周云逸一条人命，正好把水搅浑，将经济之争扭转为道义之战。
“这是冲着你去的。”严世蕃一副被牵连的样子看着严邵庆。
严邵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嚣张吗？
车厢内，严嵩闭目养神，但眉宇间的疲态却难以掩饰。平日里看似闲适，实则时刻要平衡朝局、为儿孙筹划，心神耗费极大。
马上就七十九岁的老人，纵使心思再深、城府再厚，也抵不过岁月消磨。
此次之所以必须亲自出面，正是因为只有他在，严世蕃与严邵庆才能以首辅之孙、小阁老的身份，与周延、徐阶这个级别的对手周旋。若无严嵩坐镇，单凭严世蕃一个侍郎，早被一众联手压下。
至于内阁值房里惯于写青词逢迎的袁炜，早在风波初起时便称病溜回了家。
他也学乖了，这种级别的碰撞，他一个靠青词上位的阁老根本掺和不起。袁炜以礼部侍郎之职入阁，与严嵩、徐阶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在一个量级，能调动的资源连严世蕃一半都不到。
躲起来坐山观虎斗才是明智之选。
马车行至万寿宫前广场，严嵩由严邵庆搀扶下车。
那些正在高声陈词的言官，一见严嵩亲至，声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首辅积威数十载，虽久未露面，但余韵犹存。
就在这时，徐阶从一旁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他早已等候在此，装作恰好遇上。
“元辅。”
徐阶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替换下严邵庆，亲手搀住严嵩的手臂满是关切。
“您慢些。今日天寒，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严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像含着一口痰，慢悠悠地道：
“徐阁老……这外头这么闹，老夫躺不住啊。”
“是下官管教不严。”
徐阶扶着他，一边慢慢往宫门内走，一边诚恳说道：
“元辅，我这是特意来向您赔不是的。我那些门生故旧，年纪轻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内阁做事的艰难？”
“见周云逸惨死，一时激愤，被人一挑拨，就跟风凑热闹，上了弹劾的折子。我也是今早才得知，已将他们痛斥一顿，责令思过。”
徐阶又叹了口气：“只是奏疏既已递上，便收不回来了。今日之事，还望阁老看在同僚多年的情分上，莫要与这些后辈计较。给我几分薄面，放他们一马如何？”
严邵庆在一旁听得无语。
徐阶这老狗！还没见到嘉靖道长，戏就已经演上了。
老爷子与徐阶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这一番对话看似客气，实则话中有话。
这徐阶哪里是来赔罪的？他是来划界，也是来试探的。
左都御史周延打头阵，跟他可不是一伙的。他徐阶可进可退。
当然，若周延能重创严家，他自可顺势而为。若不能，今日这番劝和便是预留的台阶。
因为徐阶知道，周云逸一条命，根本扳不倒严家，但能伤到严嵩最看重的孙子严邵庆就够了。
大家都是十几年寒窗苦读，再经过数十年沉淀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一般不会轻易你死我活。打击别人，就要做好被打击的准备，除非能一击毙命。这才是徐阶，还是那个老样子。
政治场，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严嵩老了，但还没糊涂。
徐阶此刻无非是代表南直隶的利益集团来讨价还价。
但，改棉为桑是嘉靖钦定的国策，动不了。
丝绸出口定价权也被当初严邵庆塞给了南京户部贾应春，赵贞吉难以更改。那么，能让南直隶上下暂时闭嘴的筹码，就只剩下一个了……
“徐阁老有心了。下面的人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只是这国策推行，关乎朝廷岁入，也关乎地方安稳。南直隶的百姓若真有难处，朝廷也该体恤。”
徐阶搀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元辅体恤民情，实乃百官楷模。若能为南直隶百姓稍减负担，他们必定感念元辅恩德，这改桑之事推行起来也必能顺畅许多。”
话不用挑明，意思已然通透。
“徐阁老有何高见？”
徐阶含笑：“不敢。只是想着，若能在钱粮上稍作宽免，种桑免征田亩三年税、减调漕粮，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乐意改桑。地方上也能少些怨言，专心办事。”
三年免税。
南直隶要的，是改棉为桑推行期间的补偿，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减免税赋。
严邵庆心中冷笑：这才是徐阶今日现身的真正目的吧？以南直隶官员集体施压为筹码，换一道足以让地方豪绅都闭嘴的政令。
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只是，严邵庆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
徐阶以及南直隶的官员乡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最终目的难道就是为了给家乡争取免税三年？
这听起来似乎是为民请命，但严邵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盘踞地方的豪族，真会为了百姓的税赋如此拼命？还是说，这免税背后另有玄机，有更大的利益可运作？
严嵩轻轻拍了拍徐阶扶着他的手背，算是默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场可能波及甚广的政治风暴，在两位阁老看似家常的闲聊中，被悄然划定了一条底线。
当然，这里周延是周延，南直隶是南直隶，不是所有清流都一家。
现在严家只需集中精力对付周延的猛烈弹劾即可。
而徐阶到时自会审时度势，进可攻退可守，静观其变。他又不着急，如今已经次辅，那袁炜更不值一提。老严马上就要七十九的高龄还有多少个年头？徐阶只要等着，熬死严嵩就行，犯不着和周延一起堵上官场生涯。
一会儿，圣上面前周延要是动不了老严家分毫，那徐阶自然会迅速约束好南直隶的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