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万寿宫前,严嵩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小孙子。
在严邵庆的搀扶下,他步履略显摇晃地走到周延面前。
“周总宪,我等身为臣子,说到底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江山。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周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退缩,语气倔强:
“元辅!下官所为,正是为了江山社稷。周云逸惨死诏狱,若此等冤屈不能昭雪,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严嵩轻轻摇头,叹道:“既然你认定是东楼所为,那便随老夫进去,到御前说个明白。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裁断。”
周围的官员虽不敢出声,心中却齐齐冷哼。
好!
正合我意!
周延原本正愁如何进这万寿宫面圣。他从早上跪到现在,若不是靠毅力坚持,早就倒下了。嘉靖不见他,他也没有办法。他既非大学士,又非六部尚书,若无召见,根本进不去。
但若是由首辅严嵩、次辅徐阶一同带进去,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元辅这么说,下官便随您面圣。只盼陛下圣明,能还周监正一个公道!”
严邵庆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却暗叹一口气。
周延这人,说好听些是刚直,说难听点便是执拗。
他倒严,并非全为私利,更多是看不惯严党这些年跋扈贪敛的作风。
在他任职左都御史不到一年时间里,前有林润死在鄢懋卿手里,如今周云逸又暴毙诏狱,在他看来这都是严家一手遮天、迫害言官的明证。
当然,还有再加上昨日严世蕃在午门前那番毫不留情的呵斥,更是彻底激怒了这位总宪。
今日这一局,周延也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否则往后还怎么有脸继续担任左都御史。
严邵庆瞥了一眼身旁的胖爹,眼神里传递着一句无声的话:
爹,这波又怎么算?是不是被你拖下水的。
严世蕃脸上只剩下一丝烦躁,还有对周延的不耐烦。在收到严邵庆的眼神,回瞪过去。
“哼,彼此彼此!”
“走吧。”
严嵩没再多言,转身朝宫门走去,徐阶也适时放慢一步,跟了上去。
万寿宫殿门缓缓开启。
吕芳原本臭着脸走出来,准备赶人。一见到严嵩,瞬间变脸,笑容满面:
“元辅您来了,快请进。陛下刚才还在念叨,要不要传唤您呢。”
吕芳侧身让路,眼神不善地盯了周延一眼,心里早已把周延全家问候了一遍:都快要过年了还要搞事,就不能安分点吗?
众人依次入殿。
嘉靖依旧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沉香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严邵庆偷偷的透过帷幔看去,念的似乎不是道经,从嘴型判断,倒像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
总有言棍要烦朕!
在嘉靖一朝,言官是被他骂作言棍的。
周延一进门便扑通跪地,心里是真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跪了半天了,要不是首辅来了,他连大门都进不来。
此时,他声音激动地痛斥起严世蕃:
“陛下!臣弹劾工部侍郎严世蕃,挟私报复,草菅人命,致使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惨死诏狱。其行径卑劣,骇人听闻。首辅严嵩教子无方,纵容包庇,亦难辞其咎!”
他一口气说完,殿内却无人接话。
场面一时尴尬。
而那个在殿内被嘉靖冷落一旁、流着冷汗的陆炳,有点同情地看向周延,你眼里是看不见我吗?
嘉靖冷落他够了,这才抬起眼皮,不耐地扫了周延一眼,又瞥了瞥严世蕃和陆炳。
“一天之内,通政司送来的奏本,不是弹劾严世蕃,就是弹劾严邵庆。十之八九都在说这件事。朝廷没别的事可议了吗?”
对于司礼监送来的这些弹劾奏折,嘉靖连翻都懒得翻。事情脉络,他心中早已猜得七七八八。
所以,老严家犯了什么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奏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嘉靖更在意的是谁弹劾,都有谁?弹劾是抱着什么目的,有何图谋,而不是弹劾的内容。
政治场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非是罗织罪名。哪怕在家放个屁,都能给你定出个死罪来!
道长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严家每年都要遇上这么几回,以前针对严嵩那些就不提了。人家一个小孙子,一心为国、满心眼里全是君父的少年郎严邵庆,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就这,你们还要参。
去年李默,今年周延,明年不知道还有谁?连个少年都不放过。
嘉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周延。
这朝廷里的官,有哪几个屁股底下是谁比谁干净的?
还有你徐阶,看热闹似的站在一旁,好像不关他事一样,心里那些算计,真当他不知道?
修道之人,求的是清静无为。
而眼下嘉靖最真实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想清静几天,等着过年。
朝廷能运转,百官能做事,百姓不造反,天下太平,这就够了。
可这朝堂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人不肯让他清净。当然,这左都御史还是嘉靖自己挑的,此时心里已经有换人的意思了。
门口那些人还一个个摆出忠臣死谏的架势,说到底,不过是在赌他要不要那点纳谏的虚名。
真要按都察院那套标准来查,满朝文武能剩几个?
这会儿,在嘉靖眼里,
所有人,又都是奸臣了。
没有忠臣!
他一面嫌清流整天惹是生非,手段又不高明;另一面也埋怨老严家怎么就那么招人恨?
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似乎感应到嘉靖不善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陛下!”
周延见嘉靖语气敷衍,心中着急万分:
“周云逸忠直敢言,不过因天象示警、直言朝政得失,便遭此毒手!此风若长,往后谁还敢为陛下言事?谁还敢说真话?”
嘉靖开口:“陆炳。”
一直躬身立在角落的陆炳连忙上前:“臣在。”
“周云逸,怎么死的?你给周延再说一遍。”
“回陛下,经北镇抚司查验,周云逸系体质孱弱,不堪诏狱阴寒,昨夜骤冷,意外冻毙。当值狱卒疏忽失察,臣已将其革职拿问。”
“听见了?”
“不可能!”
周延脱口而出,“陛下!陆炳此言分明是在袒护严家。那诏狱是什么地方?锦衣卫层层把守,岂会让人活活冻死?这定是严世蕃买通狱卒,暗中加害。”
他越说越激动,竟抬手指向陆炳:
“陆指挥使,你执掌锦衣卫,却与严党沆瀣一气,蒙蔽圣听!臣怀疑,陆指挥使与严世蕃早有勾结,此番周云逸之死,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吕芳眼皮猛跳,徐阶低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延此时心里激动万分,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是了,没错!
圣上面前,当朝首辅一家和锦衣卫指挥使结党营私了!
还有比这更重的罪吗?
陆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周总宪,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诏狱之事,自有章程记录,臣所言句句属实,何来袒护之说?”
“周延,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职权。但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捕风捉影、构陷大臣。”
周延此刻已豁出去了,什么构陷大臣,风闻奏事那是太祖给都察院的权利。他现在不惧任何人,一口咬定:
“陛下,结党营私的不仅仅陆指挥使,还有徐阶!”
周延准备赌上自己的官场生涯了。
你继续不在意啊,继续修道啊!继续修啊!
今日谁也别想拦我,大明首辅和次辅伙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你的锦衣卫亲军都和内阁结党营私了!
徐阶一个踉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身后的太监眼疾手快赶紧扶住。
周延这老登,赌疯了。
可刚才那番指控,无意间竟戳中了嘉靖心中最深的隐忧。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徐阶,老爷子都接不住。
这话太重了!
嘉靖的脸,瞬间黑了。
他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无人敢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