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回荡在万寿宫大殿内。
而在万寿宫殿外，消息早已层层扩散开来。那些跪在寒风中的御史们听到里头慷慨激昂回荡的声响后，更是以头叩地，齐声高喊：
“臣等附议！”
“请陛下彻查严、徐、陆三家！肃清朝纲！”
都察院的科道言官太激动了，天底下还有什么比扳倒当朝首辅、次辅外加锦衣卫指挥使更能青史留名呢？
死则死矣！ 今日我等之名，必将震古烁今。
大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呼喊，以及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的微响。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直挺挺跪在中央，满脸豁出去的刚毅，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的光芒。
大明的喷子们若是疯狂起来，太可怕了！
严世蕃的脸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小眼睛死死瞪着周延。若不是严邵庆在旁死死攥住他的袖袍，他恐怕真要冲上去拼命，来个以血荐轩辕。
方才进殿前，严家还与徐阶有过那番心照不宣的默契，此刻却像被人当众揭了老底，被扒了底裤一样。
严世蕃气得大吼：“周延老匹夫，我去你嘛的！”
“这老东西信口雌黄！结党？结你全家的党。”
“爹，冷静，这是御前！”严邵庆在旁死死拉住。
严世蕃心里更是怒极，感觉被侮辱了： 我严家满门忠贞，他徐阶一个两面三刀之徒，也配与我严家结党？
至于陆炳，前些日子还因李默之事闹得几乎撕破脸。
这也能叫结党？
严世蕃向前一步，对着嘉靖跪下：
“陛下！周延此言，恶毒至极。臣请陛下命他收回此等诬蔑之言！”
“我严家与徐阶政见不合多年，满朝皆知！周延这老匹夫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将我等打成朋党？陛下不妨问问徐阶他敢认吗？问问陆炳他敢应吗？”
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听不出喜怒：“严世蕃！你这是在御前撒泼吗？”
严世蕃浑身一激灵，那股横劲稍敛，脸上怒意却未消。他竟抬头看向殿中那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咬牙道：
“陛下！严家今日若任由周延将这结党的污水泼到身上，臣等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陛下若不能明察，还臣与老父清白……臣宁愿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以血明志！”
“混账东西！”
嘉靖心中那点疑云被他这番做派搅散大半，几乎气笑，猛地一拍身旁案几：
“朕这万寿宫是清修之地，岂容你在此妄言生死，玷污道场清净？”
严世蕃就势收住身形，噗通一声重新跪好，脸上那副激愤模样收了大半，变脸似的换上委屈：
“陛下明鉴，臣实在是被冤枉得狠了，急火攻心。臣只是不愿严家平白受此污名，陛下圣明，当知臣心……”
“滚一边去！”
嘉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这就是个滚刀肉，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严世蕃低着头退回去，嘉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严嵩。
“严阁老。”
在经过严世蕃一番胡搅蛮缠后，嘉靖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沉：
“周总宪弹劾你们严家与徐阶、陆炳结党营私。你是首辅，你怎么说？”
严嵩在严邵庆搀扶下缓缓地、极郑重地跪下，以额触地。
“老臣教子无方，致生事端，惹陛下烦忧，罪该万死。周总宪所言，老臣不敢辩驳。然东楼纵有千般不是，老臣深信他尚不至在诏狱中公然杀人。此举无异自绝于朝野，东楼虽愚，尚不至此。”
老爷子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泪光闪烁：
“老臣侍奉陛下三十余载，深知陛下乃千古明君，洞察秋毫。严家满门对陛下的忠心，从无半点虚假。老臣年近八旬，精力日衰，于朝事常感力不从心。”
“近年家中子孙屡惹风波，使陛下圣心操劳，使朝堂不宁……老臣愧对陛下信重。”
“今日，恳请陛下准老臣辞去阁职，归老林泉。”
“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让陛下得片刻清净。”
“老臣……拜谢陛下隆恩！”
严邵庆望着老爷子颤巍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无比辛酸。
虽然老爷子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疲惫，一半也是以退为进。可老爷子将一切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虽然严世蕃有些过错，但也轻描淡写归结为惹陛下烦忧，把焦点从结党转移到了让皇帝不悦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果然，嘉靖动容了，语气缓和：
“阁老言重了。老话说得好，当家三年狗都嫌。你为朕、为大明当家十几年，有些埋怨非议也是常情。朕还没糊涂到那份上，孰是孰非，心里有数。辞阁的话，不必再提。”
严嵩却不起身，继续伏地：
“陛下隆恩，老臣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然大明祖制煌煌，既有大臣弹劾，涉事之人便当避嫌待罪。老臣恳请暂卸阁务，归家静思己过，以待朝廷彻查。此乃臣子本分，亦是安定人心之道，望陛下恩准。”
嘉靖没有答应老爷子的请求而是将目光转向徐阶：
“徐阁老，你觉得呢？”
徐阶刚被内侍扶稳，惊魂未定忙躬身道：
“元辅乃国之柱石，严家公忠体国，素为陛下倚重。臣等亦需元辅坐镇中枢，统筹全局。至于结党之说，实属无稽，臣与元辅，仅是寻常同僚之谊。”
到了这个份上，徐阶哪怕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严家是忠臣了。 满朝大家都是忠臣，怎会结党？
周延却看出嘉靖有意将此事轻轻放下，心中那股文死谏之志再次彻底冲了上来。
“陛下！严嵩为首辅，掌内阁票拟。徐阶为次辅，协理阁务。陆炳掌锦衣卫，监察百官！此三人，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若他们暗中勾结，互通消息，互为援手，则内阁之权、诏狱之威、朝议之声，尽归其手！”
“届时，陛下听见的，还是天下真实的声音吗？陛下掌控的，还是大明朝的纲纪吗？”
“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乌纱、这颗人头，也要问陛下一句。”
“此三家联姻结亲，互为奥援，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陛下，您就当真不疑吗？”
最后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耳中嗡鸣。徐阶又又在一次软倒了，好在内侍已有经验，稳稳的扶好。
嘉靖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疑云，被周延又一次狠狠掀开。
联姻。
严邵庆即将娶陆炳的小女儿。徐阶的儿子，娶的也是陆家的女儿。
严、徐、陆三家，通过陆炳这个锦衣卫头子，在姻亲关系上，确确实实被连在了一起！
这层关系，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从无人敢在嘉靖面前捅破。
周延抓住了最致命的一点，政事合作尚可用权术解释。但姻亲，是实实在在的纽带。
陆炳腿一软，险些跪倒，额上冷汗涔涔。他看向嘉靖，张口欲辩，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严世蕃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周延老匹夫！我入你嘛……”
“严世蕃，你够了！”
